第三十六章 倘若人死，能不能债消
罗氏有些愣怔，从她挨鞭子到现在，陆云霜没有关心过她一句痛不痛，挺不挺得住，开口就是她想吃鱼。
罗氏心上泛起酸涩，“霜儿，娘——”
罗氏想说自己现在这样，别说鱼了，明天的窝头都不够填肚子养伤的，哪知陆云霜根本没在听，而是直接要求她，“娘，您去和侯爷说说，就说鱼能不能也分我们一些，您受了伤，需要吃鱼才能快些养好。”
罗氏不知如何回答，刘家的刘老爷就在她们母女身边，没忍住开口道：“陆二姑娘，见血的伤口要忌荤腥，鱼肉最好不吃。”
陆云霜余光带着恨色，没接话，只是还在要求罗氏，“娘，你若是不去，那我去。”
“一会儿侯爷看过来的时候，您别趴着不动，也要让侯爷看出来，您真的很难受，很疼。”
罗氏懵了，她需要让人看起来很疼吗？
她现在就很疼啊！疼得动不了，每动一下就好像遭受极刑那般的疼。
她已经这般受罪了，霜儿竟然只是还惦记这那条鱼吗。
罗氏没力气阻止，陆云霜已经慢慢挪到了江堰和陆宁身后，因为要换位置，还和刘家的铁链缠绕在一起，但她没管，到了江堰身侧就道：“侯爷——”
江堰正和陆宁说话，冷不丁耳朵后轻飘飘的一句话，吓了他一跳，回过头，看见陆云霜垂散下来的头发和脸上的疤，又吓了一跳。
“侯爷，我娘伤得很重，能不能也给她分一条鱼？”
“吃了鱼，她会好些的。”
陆云霜舔着嘴巴，想要江堰看一眼她娘。
江堰却只是皱着眉喊来官差，“这儿有人夜里不睡，想吃鱼。”
官差提着鞭子过来，陆云霜连忙退回自己的位置，抱着头把脸埋在膝盖里，“不吃、不吃了，我不吃鱼了。”
陆云霜看过她娘挨打，对官差和他手里的鞭子恐惧到了极点。
这种带着死亡威胁的恐惧，终于是战胜了她想吃鱼的念头，缩成一团。
陆云霜难得的好运气，这次来的官差较另几个更心善些，官差看了眼旁边躺着不动的罗氏，竟然动了恻隐之心，回去火堆旁，捡了一条鱼骨头过来，丢在她们面前。
官差走了，罗氏闻着鱼肉的香味，抬起身子想去够鱼骨，哪知陆云霜抢先把鱼骨从她面前拿走了。
“娘，方才刘老爷说，伤重之人，不宜吃腥味的东西，这鱼骨您不能吃。”
罗氏便眼睁睁看着陆云霜把鱼骨添了个干干净净，上面残余的鱼肉一点不剩全扣下来放进了嘴里。
刘老爷在旁边叹气，他还有后半句没说完，这母女两个也没心思听。
重伤之人是最好能忌荤腥，但身体虚弱到这种程度，可以暂且不顾这些，央官差可怜可怜，把鱼骨捞起来放水里炖个鱼汤，也能补一补身体，好得快些。
但这些话现在也不用说了，这个陆儿姑娘估计不会这么干，有鱼骨的话，她自己都不够吃的。
罗氏看着女儿狼吞虎咽的样子，哪里还有她昔日悉心培养的大家闺秀模样，跟个街头的乞儿也无两样，两行泪从眼里流了下来。
“霜儿，你怎么了？你……你这是怎么了啊！”
陆云霜吃完了鱼骨，意犹未尽，但已经不敢再问官差要，听到她娘问她怎么了，擦了擦嘴角，“娘，我想明白了。”
“人要先活着，其他的就统统都要靠边，我只是不想饿死，娘，如果您有鱼骨，也一定会留给霜儿的，对不对？”
罗氏哑言，她会的，但霜儿不会留给她。
陆宁和江堰也看见了这一幕，两个人都被陆云霜的转变震惊到了，江堰皱着眉，嘴角向下抿的弧度都带着嫌弃。
而陆宁却发现陆云霜比上一世转变得更快了，罗氏挨打受伤，好似促成了她迅速从依赖罗氏变成了利用罗氏，为了保证自己丝毫不顾她自己的亲娘。
这种事，上一世至少行到半途才开始有苗头。
这次快了这么多，她不由得多看了陆云霜两眼，回想起来陆云霜发生改变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也开始找人结盟。
她没有银子和干粮，用的是她自己，当时陆云霜选择了张家，和张方恪一拍即合，仗着人多，暗地里没少给她使绊子，欺负她抢她的干粮和水。
但这一世因为张方琇的死，陆云霜没法和张家结盟后，她会选择谁呢？
陆宁盘算着，刘家她拉拢不了，除去张家，就还有陈家和廖家，廖家比陈家人少，估计陆云霜会选择陈家吧。
她往陈家看过去，陈老爷和陈夫人闭目养神，陈家的两个儿子，大儿子陈严回正看着陆云霜，二儿子陈必谦和小女儿陈月明则低头不知说着什么。
陆宁看陈家，江堰看她，“怎么了？”
“没事，先睡吧，天快亮了。”
陆宁收回目光，继续躺下睡觉。
隔日天亮，官差催着人起来赶路，串着他们的铁链解开了，陆宁活动活动筋骨，昨晚上靠着灵泉她今天精神头依旧不错，只是眼皮时不时就跳，眼皮一跳她就揉眼睛，揉三两下就又能好一阵。
发下来的窝头和张方恪贡献的窝头一起都给了江堰，她吃了点饼子就收了起来，准备等下次休息的时候，再去空间吃顿饱的。
准备出发的时候，官差指了张家的老二张方守和老三张方意抬着罗氏。
陆宁留意到陆云霜也跟着一道和张家走在一起，她似是有意靠近张方恪，还低声说着什么。
陆宁只听见了一句——
倘若人死了，能不能债消？
陆宁刚开始没听懂，什么人死债消，陆云霜怎么可能舍得死。
过了会儿她才反应过来，陆云霜说的可能不是她死，而是……罗氏。
不会吧，那是陆云霜的亲娘，罗氏还一路都处处护着陆云霜，又一个窝头都想着分一半给陆云霜，陆云霜会愿意让她娘去死？
陆宁猛回头看着陆云霜，陆云霜也正看着她，看得陆宁心里发毛。
如果要算亲戚，她也是陆云霜的亲戚，陆云霜该不会……和张方恪说的那个人，不是罗氏。
是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