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比死先来的是分崩离析
张方恪想不起来了,但从刘老爷的话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回去求证父亲和母亲。
张老爷和张夫人回忆了片刻,竟都不知那姑娘是谁。
张夫人道:“你叔叔婶婶去得早,方应的亲事,原是你们祖母在操持,后来她老人家回乡下养病,这事就搁置了。”
“老爷,好像,说是有两家姑娘,姓陈的和姓岳的,最后……方应选了谁了?”
张老爷摇头,“我问过母亲,她说不用我操心,应当是……姓岳?”
张方恪看着爹娘不上心的模样,想来也问不出什么,还不如去问三弟,三弟和方琇和方应年龄差不多大,平日来往也多。
他去找到张方意,“三弟,你可知方应说亲的那位姑娘,姓什么?”
张方意把自己的窝头分了半个给大哥,“大哥,这你都不知道吗?”
“是陈家的……就是昨晚上撞死的陈月明啊!”
“不过陈家没挑上他,陈老爷想要工部侍郎家的公子做女婿,这事后来就没成,祖母又回乡下去养病去了,就这么耽搁下来,之后也就没消息了。”
张方恪心道果然,难怪这一路来,他有时会发现方应偷偷藏吃的,想来都送去给陈月明了。
昨晚上出事之后,方应一直呆愣愣的,现在看着也沧桑憔悴了许多。
张方恪朝正铲土埋人的张方应走去,握住他手里的铲子柄,“我来吧,你去歇会儿。”
张方应有些错愕,他在张家一直没什么存在感,是家里最不起眼的那个,和张方恪这个大哥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他看向大伯和大娘,不知道是不是他们让大哥来替他的,但他不想歇息,张方应没松手,继续埋头苦干。
“我不累,大哥你歇吧。”
他一铲子一铲子把泥抛进坑里,泥土早就盖住了罗氏的脸,连起伏的人形都看不见了,还差一点就能填平。
但是月明昨晚上被抬出去,不知道能有这样一个坑没有,还是就草席一裹,扔乱葬岗去了。
张方应想着,不知觉湿了眼眶,趁着擦汗的时候飞快抹掉,继续铲土。
月明是因为什么才死的,他不会忘记。
他会给月明报仇的。
张方恪观察了阵子最小的堂弟,看出他心中痛楚,但没有别的法子,流放总是会死人的,各种各样的死法,谁也预料不到,这一开始还会埋,后边的估计就直接抛在路边了。
他们这些人都一样,不想死的话,就要继续往下走,不能停。
张方恪站在张方应身边,看着他瘦削凹进去的脸颊,叹起气来。
张方应忽然道:“大哥,阿琇也死在那个女人手里,你不想报仇吗?”
张方恪看着一向温善的张方应,报仇?
“你待如何,方应,官差每天都看着……”
“大哥,我们和陈家结盟吧,月明死了,她兄长——”
张方恪想起陈老爷蜷缩右手,一把扣住张方应的肩膀,“方应,不能选他们。”
“我选了江堰,这事听我的。”
张方应不能理解,“大哥,江堰的夫人也姓陆,是那个女人的姐姐!”
张方应把铲子一把插进泥土里,坑已经填平了,他不顾张方恪阻拦,执意往陈家那边去。
“大哥,月明没了,我要替她照顾爹娘,你们……你们也不缺我一个,就这样吧。”
张方应走了,张方恪看向方应的亲哥哥,“方生,你呢?”
张方生看了眼亲弟弟,“大哥,方应他……他一个人不安全,我、我会劝他回来的。”
说罢,低着头跟着张方应走了。
张方恪重重叹气,没想到张家好端端的都活着,却因为一个女人,四分五裂。
张家人在填坑的时候,陆宁吃完了手里的饼子,忍不住问刘老爷,“方才您说让他看好张方应,为何?”
刘老爷道:“张家那个不受重视的小子,原本心仪陈家的姑娘,不过陈老爷也没瞧上他,直到后来都抄家了,这事才有了转圜之地,或许到了漠北,也还算是有机会。”
“但昨晚上人死了,估计张家那个要撑不住,要么病一场,要么冲动行事把张家拖累了,可不就得多看着点儿么。”
陆宁这才知道,原来张家的张方应,喜欢陈月明。
她抬头,正正看到张方应放下铲子,朝陈家走去,不仅仅是张方应,还有张方生,他们兄弟两个都没有再和张家一块儿,而是和陈家走在了一起。
刘衍之道:“那兄弟两个,估计要和陈家一块儿了,就不知廖家如何打算。”
陆宁印象中,并没有那么快各家开始分开抱团,这一世随着每一次她做出改变,哪怕只是细微得不能再细微的,都会带来越来越大的偏差。
这些偏差带来的变化根本不受控制,也不可能完全都是好的结果,她唯有尽力保障自己的性命安全。
就比如现在,罗氏死了,陆云霜在驿站没有害成她,但是害了陈月明,以至张方应两兄弟和陈家抱团,倘若陈老爷存了投靠辰王的心思,那就真不是什么好事,陈家势大,于她是个威胁。
陆宁蹙着眉,江堰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陈家如果拉拢廖家,那便可以考虑张方恪的提议,倒也不用太在意陈老爷,只是多了张方生兄弟两个,成不了气候。”
刘衍之摇头不认同,“张方应虽说从前在张家行事低调,不争不抢,但他这人唯有一样不能小看,那便是痴情。”
“他心仪陈月明,一定会为她……”
刘衍之后边的话没继续说下去,陆云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他们面前。
陆云霜哼了哼,“为她什么?”
“你想说什么?我不怕,人不是我害死的,要怪就怪她!”
陆云霜指着陆宁,“要不是她那天晚上非要带着官差来抓我爹,之后的事根本不会发生!”
陆云霜恶狠狠地等着陆宁,如果她没有带人来马厩,她爹把东西给了她和娘之后,就会安全离开,那个姓卢的驿丞就不会把她带去审问。
如果她没有被带走审问,又怎么会把陈月明拉下水……
陆云霜眼里的恨意都要迸发成火焰,恨不能直接把陆宁烧死。
陆宁迎着陆云霜的目光,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要是还这么不清醒,满嘴胡话,我不介意再替你娘管教管教你。”
陆云霜捂着脸,“你、你别过来!你凭什么打我!”
“凭爹娘都死了。”陆宁站起来,勾唇笑了笑,“你若是不像样,我自是要管管,以尉他们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