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带你走
去卓府前,齐夫人又给陶别雪定做了一套新衣衫。
绯红织金大袖褙子配石榴红罗裙,黑发高高盘起,插赤金镶红宝长簪,裙摆金线点缀缠枝牡丹。
好听点是‘富贵逼人’,难听点就是俗不可耐。
陶别雪皱眉,齐夫人帮她穿好,“寿宴自是要喜气洋洋。”
去程的轿子上,齐夫人又反复提及卓老爷的口味,喜欢哪些诗人,最爱喝的酒...
陶别雪心里跟着这轿子一颠一颠,颠得没底似的。
她实在很想问,为何跟她说这些,可最后仍缄默不语。
卓府比齐府还大,大得门庭分不清几重,陶别雪第一次感受何谓庭院深深深几许。
因是五十九大寿,卓府请了许多达官贵客,一道人工凿出的小溪隔出女眷,既符合礼数又不像屏风围挡那般刻意。
卓家并无好几位小姐,除了早已出嫁的卓大小姐,只有几个5.6岁的表小姐,根本谈不上找玩伴。
陶别雪心里更是不安,齐夫人摆明哄骗她。
“别雪,别雪。”齐夫人唤她,“愣着干什么,酒杯流到你身后停住了,该你了。”
蜿蜒小溪中,有随水流动的船型酒杯,从高处往下流,停在谁处,谁就要作诗,作不出就得一饮而尽。
这就是文人雅士最喜欢玩的‘曲水流觞’。
齐夫人不停鼓励她,“大大方方的,你肯定行。”
陶别雪转身,小溪对面就是男宾,因地势较高,加之灯笼高悬,男人们的脸看不大清。
但哪怕这样,从他们坐姿、站姿,脚尖方向,她清楚,他们都朝她看了过来。
她深吸口气,缓步行至小溪旁,蹲下,捡起托盘,酒杯底下压着两句诗。
“寒云压尽小楼东,落雪漫铺千丈空。”
是齐夫人嘱咐过她的诗,更是卓老爷喜欢的诗。
下两句是,“闲坐暖亭观玉色,一庭素白借霜风。”
她知道,很简单。
但她摇头,表示不会,又搁下酒杯,酒也不喝,手一推,酒杯顺势而下。
陶别雪认真的展示无礼。
齐夫人气得脸色铁青。
男人们议论起来,但陶别雪不管,她坐回原来的位置,留个背影任他们说去。
一溪之隔的石桌上,酒杯被轻轻放下,饮酒之人勾起唇,正是方檐春。
时隔两个月再见到她,脸颊丰盈许多,窈窕身姿裹在艳俗的衣衫里,哪怕如此,周遭的男人都惊艳于她的风姿。
年过七旬的卓大人更是兴奋得搓手。
他斜乜着,眼如寒霜。
心腹张青见他无动于衷,以为他没认出陶别雪,提醒道,“大人,那个像白卢芳的丫头好像..要被齐夫人卖给卓佬做妾呢。”
方檐春把玩着酒杯,淡淡道,“你都看出来了,你猜她知道吗?”
张青一愣,沉吟片刻道,“无论她知不知道,弱女子总归是无力抵抗。”
这话落到点上,方檐春眉眼一沉,转而又轻笑起来,将酒杯倒扣,“对,小乞丐需要恩人再次搭救。”
他霍然起身,缓步离开男宾区,张青快步跟在他身后。
陶别雪只觉身后那群男人也跟鸭子似的吵嚷,可在这之中,有熟悉的环佩叮当之声。
她立马坐直,转身回头望去,视线不停寻找,奈何烛光点点,晃得她眼花。
齐夫人一把扯过她,“还看什么?方才够丢人了,跟我回房吧,别坐这了。”
她被齐夫人拽到某个厢房中,门‘哐当’一关上,齐夫人就要骂人,陶别雪垂着脑袋等骂,忽然门外有丫鬟传话,“卓夫人有请,请齐夫人随奴婢走一趟。”
“你给我好好待在这反省!”
齐夫人走后,陶别雪坐下,发愣,怀疑刚才是不是又幻听了?
正胡思乱想,有人拍门。
“谁?”
“在下是卓大人请的大夫,天寒,为宾客送姜汤,顺便请个平安脉。”
陶别雪起身,从门缝往外看,居然看到‘熟人’,她一把拉开门。
“黎大夫?”
“陶...陶姑娘?”
黎烈差点认不出她,穿得大红大金,浓妆艳抹,他惊诧不已,“你怎么会在这?”
“我随齐夫人来的。”
黎烈皱眉,“齐夫人?她是你娘亲?亲人吗?”
陶别雪摇头,“说来话长。”
她又道,“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你找到病因了吗,关于臭豆腐事你尽管问我,我都知道。”
“先别说这个,你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吗?”
“不是说请平安脉吗?”
黎烈一瞧她那样子就被蒙在鼓里,可这种事实在难以启齿,他为难,陶别雪看得真切,“怎么了?你直说便是。”
他不想冒犯她,斟酌着用词,“我来给卓大人选中的人,点守宫砂。”
陶别雪一怔。
守宫砂这三个字她知道,刚来初潮时,父亲见她偷偷洗带血的裤子,当晚就请了隔壁婶子来给她‘交代’女子那方面的事。
点守宫砂代表着查验处子之身。
为何要在别人府中检验处子之身?
陶别雪心中答案呼之欲出。
齐夫人种种怪异行为就说得通了。
所谓的‘曲水流觞’,就是给贵人们选女人的幌子。
宴席间,她隐约察觉不对劲,所以故意装傻充愣,不想惹眼,没想到,终究还是逃不过..
她一时有些站不住,扶住桌沿。
黎烈更愤懑,一把攥住她,“你不能待在这了,我带你走!”
“去哪?”陶别雪心中一空,短短两个月,她不得不再次流浪。
“去我家。”
陶别雪不由得抬眸对上他的那双沉稳明亮的眸子。
他们只有过一面之缘,不知为何,他有种让人安心的感觉,而且眼下也没别的选择。
两人在夜色掩护下来到后门,黎烈拉开门,让她先出去,紧接着就要关上门。
陶别雪慌了,“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黎烈摇头,“无人知我们相识,我不走,你才更安全。”
他报了个地址,推她一把,“走吧!”
陶别雪还犹豫着,他吓她,“难道想留下给老头子做妾吗?”
她惊骇摇头,深深看他一眼,低声,“我不会连累你。”说罢,转身就跑。
直到她身影消失在卓府后巷,黎烈才放心关上门。
漆黑巷弄中,无人留意方檐春正站在暗处,刚才惜别那幕,被他尽收眼底。
张青道,“还是大人您英明,猜到那丫头会跑....”
月光被错落房檐割裂,方檐春自阴影踏出,唇角浮起凉薄冷笑,“不过两面之缘,便有人甘愿为她以身犯险,真是好本事。”
....
一晃到了亥时,陶别雪赶到柳枝路香碧胡同,黎烈的家。
两扇脱漆小红门,门头木纹皲裂,右下角一盆夏枯草,底下压着一把黄铜钥匙。
她正要推门,却又收回手。
黎烈好心救她,她逃便逃了,但哪能逃到他的家,万一被抓,他连辩驳的余地都没。
可...她接下来,又该去哪呢?
马上要宵禁了,她若还在街上晃荡,更是扎眼。
思来想去,陶别雪打算藏到猪圈或鸡窝里去,忽地,又听见那环佩撞击之声。
她扒着墙角,悄悄探头,是方檐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