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哪怕多停留一分一秒,都会污浊您的空气
“他还活着吗?”
寝殿内,纪栖迟侧坐桌边,伸手戳了戳窝在枕头上巴掌大小的动物。
指尖挑起龙猫灰粽的圆耳朵,一松手,便又耷拉下去。
注射镇定剂后,宿笙便兽化成了小动物。纪栖迟一开始以为是晕厥,回程路上仔细看顾,发现连心跳都没有。
怕宿笙就这么死了,纪栖迟束手无措,只好再度将夏珣唤回来。
果真成了一日三次的喊人过来,纪栖迟心里多少有些歉意,可现在深更半夜,她实在没别的医护可以即时联络。
夏珣带上医用手套检查,听诊了龙猫的胸腔,翻看眼球,逐渐蹙起眉头。
“似乎陷入了假死状态。”
“可它……”纪栖迟歪头,伸手拎起龙猫摇摆,龙猫整个身板散架着,也跟着晃。
“不像是装的。”
她都摇过好多次了,一点没反应,跟死了一样。
夏珣观察着龙猫沉默半晌,从一侧矮柜的果盘上切出一小块食物,用镊子放在龙猫鼻尖。
假死状态的小动物动了动胡须,张口咬下,嘎吱嘎吱咀嚼吞咽后,脑袋一歪,又死了。
“呃……”
纪栖迟不了解动物习性,一阵无措。
“你能让他不装吗?”
夏珣缓缓摇头,基于现状给出判断:“不是装的,假死并非主动性质,而是动物在惊惧之后的被动防御,但似乎,它的意识还没有完全封闭。”
“那他……还能变回来吗?一直……这个样子?”
“鼠科类的动物生性怯懦,应激后大脑受到刺激,形成一道屏障,也就是动物界自保用的假死方式。”
“换句更简单的话,极大的冲击至使他的精神力处在自保节能模式,至于其他的,我目前不太清楚,等详细查阅资料后,我再给您答复。”
夏珣目前也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
他的治愈系能力针对的是伤口,兽人的脑域太广阔,有很多深层区域,他尚且无法触及。
加之,宿笙的脑域已经形成了封闭的一堵后墙,他探不进去。
“好吧。”
纪栖迟看着假死的龙猫叹气。
夏珣观察着公主的表情,收拢药箱起身请示道:“公主,如果没别的事情,夏珣就先离开了。”
“没什么……你去休息吧,你的……腿,”
都已经凌晨三点,纪栖迟没理由阻挡别人合法休息,颔首应下,抬眼是看到夏珣沾血的膝盖。
夏珣垂眸,用药箱遮挡,只说:
“不是什么大事,不小心磕到的,我会自己处理。”
不会脏了公主府。
浓墨的夜,天边仍旧被阴云遮盖。
夏珣又一次走出别墅,顺着长长的廊道,站在公主府正门的门槛前。
正要抬脚迈开,忽听身后传来呼喊。
“夏珣,你不去休息?”
转头,换了身睡裙的公主,正站在三楼阳台,凭栏下望,俯视着他。
不等夏珣回应,对方又道:“你等下,”
他只好僵立在原地。
公主身影在阳台隐匿,不多时,又从楼下走出,踩着青砖石路绕花园走来。
“我刚刚忘了问,宿笙这样,不喂食物的话,是不是会被他自己饿死?”
假死着,就真死了。
“……建议您不定时小剂量喂养。”
纪栖迟点头,见夏珣还在站大门口,又问:“这么晚,你还有事要外出?”
气氛一滞,夜风忽地复起,吹着夏珣白袍翻卷。
他侧了侧头,压着口罩,低声陈述。
“公主,您曾说过,只要我站在公主府的砖石上,哪怕多停留一分一秒,都会污浊您的空气。”
除却问诊,他不被允许在公主府多停片刻。
“……”
风吹乱纪栖迟的长发,她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那些显然是虫母说的,那时候,她应该还被压制在意识里,并不清楚。
在夺回主导权这些繁忙的日子里,夏珣帮了她诸多事情,纪栖迟心中记挂着对方的善念,想给些报偿,只是还没来得及。
本就带了亏欠,现在……还多了几分心虚。
她刚刚的话,听起来,似乎是故意往夏珣肺管子上戳。
一团死寂时,忽然冒出几声咕噜噜的叫。
是夏珣的胃部在哀嚎。
他瞬间有些不自在,手臂捂着腹部,压抑生理性的饥饿。
医院忙碌,公主府也都是病患,他忙得无从脱身,自然也……顾不上按时吃饭。
唯恐又被公主嘲弄污染视听,他转身要走。
“抱歉,我这就……”
纪栖迟轻咳了声,缓和着尴尬,发出邀约,“我让人煮了些宵夜,你……要不要也来吃些?”
月光不知何时露面,从天幕倾泄而下,衬的公主酒红卷发艳丽耀眼。那双翡翠色的瞳孔,映着辉光,澄澈无暇。
许久未曾见过公主如此平和注视他的目光。
夏珣知道自己不应该相信对方,更不应该轻易食用对方给的食物。
那里面可能掺杂各种药剂,粉末,他无法估量吃下那些东西的后果……可……对上公主干净的眼眸。
鬼使神差的,他,点了点头。
佣人将一碗汤面摆放在夏珣身前。
琥珀色的汤底飘着油花,鲜嫩的青菜搭配酱肉,香味激发的他饥饿感更加明显。
星际时代兽人多数食用营养剂,廉价的,高额的,无非就是一管粘稠的胶质液体。
只有上层才吃得起新鲜果蔬,这样制作精细的中式餐饮,更是难得。
夏珣抬眼看同一方圆桌前,对面坐着的公主。
对方正冷着面汤,支着脸颊,捏起半粒花生米,在龙猫鼻尖打转。
“吃吧,”
猝不及防对视,夏珣闪躲避开,对方却毫不在意地催促。
“……是。”
夏珣拿起竹筷,刚要低头,余光扫过自己带着的医用口罩。
他动作顿住,捧起汤碗侧过身,这才拉下口罩,在溢满的饭香中,稀里糊涂吃了起来。
面汤里并没有什么恶作剧的怪味,甚至,出奇的好吃。
纪栖迟侧眸,只看到夏珣留给她的半边脸颊。
不带疤痕的半张脸,面部轮廓柔和清俊,眉目温润,人如其名。
几日相处下来,纪栖迟知晓夏珣本性纯善,是个很好的兽人。
可惜,这么一个专业素养过硬,本应该在医学领域发光发热的兽人,被虫母欺压的有点……自卑。
见夏珣忐忑着吃完夜宵后又要起身离开,纪栖迟逗弄着龙猫开口:
“二楼给你留了房间,这么晚,就别折腾了,去休息吧。”
夏珣又是一愣,脸色翻来覆去,最终垂头应下。
“……是。”
公主的命令,他无力反抗。
哪怕是陷阱,也只能踏入。
跟随佣人走出公主寝殿时,夏珣无意识回头。
公主还在桌边,摆弄着兽化的宿笙,指尖轻盈揉捏着对方的尾巴,眉目和婉。
她像是真的变了。
忽而反常,如梦似幻。
夏珣脚步越发放缓。
他有些不希望,明日来得太快。
怕一觉醒来,一切,再度复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