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双重身份
谢寂舟的回答,让王尚书颇感意外。
他本以为,凡是依附玄鸦这类人上位的,多半不是什么恪守规矩的正人君子,大都是些见利忘义、追逐权势的小人。
没想到,谢寂舟竟是个例外。
然而,谢寂舟的回答不仅没让王尚书对他高看一眼,反倒让王尚书觉得他可笑至极。
“怎么,谢少卿想学人家楚少卿,不为权势低头?可笑!人家楚少卿出身清流,你谢寂舟莫不是忘了自己的来路?”
“你们,根本就不是一类人。”
“我再给你两天时间,把杀害我儿的凶手找出来。否则,我会让你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就算是玄鸦卫也保不住你。”
王尚书没有再提其他要求,因谢寂舟未答应他刚才的请求,便愤然离去。
谢寂舟紧咬着牙,才没让脸上的伪装崩裂,藏在身后的手则死死掐着掌心。
回到案边刚坐下,谢寂舟敏锐的听觉便捕捉到暗处细微的脚步声。
他知道来者是谁,头也不抬地朝暗处吩咐:“出来吧。”
藏在暗处的人听到这话,没有立刻现身,而是再三确认四周无人后,才走向有光的地方。
在谢寂舟面前,他始终恭敬地低着头。
“寒鸦,见过主子。”
若是王尚书尚未离开,听到这个名字,他绝不会陌生,说不定还会巴巴地上前结交。
毕竟,谁都想与玄鸦卫拉近关系。
玄鸦卫,只听命于当今圣上。
他们手中的权力极大,甚至可以直接斩杀朝中官员,且不受任何约束,事后也无需承担责任。
玄鸦卫内部,选拔条件极为严苛。
玄鸦卫需要的,是身手最好手段最狠的人。
玄鸦卫活下来的人,往往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们从进入玄鸦卫的那天起,就被剥夺了从前的身份和名字。
他们要经历无数场厮杀,活到最后的人,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代号。
寒鸦,是玄鸦卫的副统领。
在他之上,便是玄鸦卫的统领——玄鸦。
寒鸦很早就潜入了大理寺,他听到了王尚书与谢寂舟的对话,此刻正替谢寂舟抱不平。
“那王延章,竟敢拿宋丞相来压主子。”
“他莫不是还以为,宋丞相还是从前那个与他站在同一位置上的人?”
“若不是因为他们守着共同的秘密,恐怕宋丞相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宋丞相绝无可能为了他王延章,得罪主子和玄鸦卫。”
“只是委屈主子,要因为谢寂舟这个身份,暂时忍下这口气。”
寒鸦倒是很期待,若有朝一日,王延章得知曾被他瞧不起的谢寂舟,就是他三番四次示好的玄鸦卫统领玄鸦,会是何等表情,想必一定很精彩。
他们玄鸦卫向来有仇当场报,绝不等来日。
如今玄鸦受了这口气,寒鸦心里怎么想都不舒坦:“主子,要不属下去替您出了这口恶气?”
谢寂舟没有答话。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烛光忽然灭了几盏,只剩左侧还留着几盏灯。
寒鸦暗暗抬头,看到的是这样一幅场景:谢寂舟整个人一半笼罩在温暖的烛光里,一半隐没在黑暗的阴影中。
隐没在黑暗阴影里的那一半,是寒鸦所认识的玄鸦卫统领玄鸦,如同,人间修罗;笼罩在温暖烛光里的那一半,则是大理寺众人所认识的新任少卿谢寂舟,温润得如沐春风。
光线忽然变暗,让谢寂舟有些不适。
寒鸦见状,忙将熄灭的烛火重新点燃。
谢寂舟垂下眼眸,眼中是极力压制的杀意。
对于寒鸦刚才的提议,他只问道:“你去找他出气,能做什么?”
“他是吏部尚书,没有正当理由,你不能杀他。”
“顶多,也就威胁恐吓他一番。”
“那多没意思。”
谢寂舟想看到的,不是王尚书惊恐害怕的模样,而是他身首异处的下场。
“且再等等。”
“等我找到我想要的东西,就能把他送到阴曹地府,去见我爹娘!”
“我要亲手,送他去给我爹娘赔罪。”
谢寂舟微眯着眼,浑身散发着森然死气。
寒鸦见他这般模样,便知道谢寂舟又被心魔困住了。
玄鸦卫的几位统领,包括他寒鸦在内,都曾受过玄鸦的救命之恩。
若不是玄鸦,他们早已死在暗牢里,哪里会有今日的地位。
因此,他们对玄鸦绝对忠心。
也是一次意外,他们发现玄鸦在暗中调查十几年前将军府的灭门惨案,这才知道玄鸦的真实身份,竟是裴绍将军的独子裴恒。
灭门惨案发生当晚,裴恒侥幸存活。
逃亡途中,他被人卖进了玄鸦卫的暗牢。
这些年,他们亲眼看着眼前人如何一步步成为玄鸦卫统领,看着他不断寻找当年的真相,把自己折腾得满身是伤。
他们早已下定决心,要帮玄鸦查清真相。
可当年与灭门惨案相关的人,要么已被杀害,要么被流放,要么如今位高权重,他们轻易动不得。
他们只能一边帮玄鸦寻找当年留存下来的证据,一边看着他与仇人虚与委蛇。
能查到的线索越来越少,玄鸦的精神状态似乎也越来越差。
每当玄鸦被心魔困住时,总会问他一句话,这次也不例外:“阿婙,有消息了吗?”
寒鸦惭愧地低下头:“还没有。”
按理说,如果人还活着,以玄鸦卫的情报网,肯定能找到些线索。
可自从寒鸦接手这件事以来,他派出去无数人,却都一无所获。
这不得不让寒鸦想到了最坏的可能,那个叫阿婙的姑娘,很可能早已不在人世。
但他不敢将这个想法告诉玄鸦。
毕竟对玄鸦来说,这世上几乎已没什么可让他留恋的。
除了找出当年灭门惨案的真相,世上唯一让玄鸦牵挂的,便只有阿婙的下落。
“我会扩大寻找范围,继续找。”
“相信一定能找到阿婙姑娘。”
寒鸦承认,他在骗玄鸦。
可若不如此,他怕玄鸦会陷得更深,更怕万一有一天,玄鸦在终于找出灭门惨案的真相报了仇,会随他爹娘而去。
阿婙的下落,就是寒鸦留下的,希望最后能拉住玄鸦的那根绳子。
“还能找到吗?真的还能找到阿婙吗?”谢寂舟绝望地靠在椅背上,余光忽然瞥见案边的杏干。
他鬼使神差地打开油纸包,拿起杏干不停地往嘴里塞。
“寒鸦,今天我遇到了一个人。”谢寂舟眼前浮现出白椎的脸,片刻后,白椎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阿婙稚嫩的脸庞。
看得谢寂舟眼里直泛起泪花:“她的年纪和阿婙相仿,甚至有些小习惯也和阿婙一样。”
“看着她,我就在想。”
“同样的年纪,也不知阿婙长大以后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阿婙这些年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被人欺负?”
“都怪我,当初我就不该放开阿婙的手。”谢寂舟陷入深深的自责与懊悔中:“都怪我,当年弄丢了阿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