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旧年惨案
每当情绪剧烈波动时,谢寂舟的记忆总会不受控制地被拉回将军府灭门惨案发生的那一天。
当时,谢寂舟只有十岁。
他还不叫谢寂舟,他叫裴恒。
他记得很清楚,就在灭门惨案发生前,他的小姑姑刚刚离世,所以那段时间家里人的情绪都格外低落。
他爹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常常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想着想着还会连连叹气。
他娘眼眶越来越红,常常背着所有人偷偷垂泪,思念着小姑姑。
裴恒其实也偷偷哭过很多次。
他很喜欢小姑姑,即使那时他还不太懂死亡的含义,但当他听人说他再也见不到小姑姑时,心中充满了悲伤。
家中低沉的气氛,直到郑伯伯一家的到来,才稍稍有所缓和。
郑伯伯的夫人姓沈,是裴恒母亲谢兰茵的至交好友。
因郑伯伯之前在江州任职,他们一家便都住在江州。
沈夫人与谢兰茵在出嫁前就已约定,两人每年都要见面。
裴恒也曾跟着母亲去郑伯伯家里小住过几次。
郑伯伯和沈夫人有个女儿,随母亲姓,名叫沈婙,当时六岁。
沈夫人听闻京中发生变故,担心谢兰茵一家,便在夫君的陪伴下带着女儿进京探望。
大人们有大人们的事情要聊,孩子们自然也有孩子们的旧情要叙。
裴恒拉着沈婙的手,就往自己院子里跑,还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
“阿婙妹妹,你看喜欢什么,尽管拿去。”
“你们要在京城住多久?”
“够不够我带你把上京城逛个遍?”
六岁的沈婙,皮肤白皙,五官小巧精致,眼睛亮晶晶的,认真思考事情的模样可爱极了。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稚气:“不知道,我爹娘没告诉我。不过,我听我爹说,他告了很久的假,我应该能在京城待很久。阿恒哥哥,你的眼睛怎么红红的?你是不是哭了?”
沈婙年纪虽小,观察力却很敏锐。
裴恒连忙别过头,十岁的孩子也是好面子的。
忽然,一双手捧着杏干递到了他面前,周围还萦绕着一股草药的清香。
沈夫人家中世代行医,沈夫人更是当地有名的神医,家里常常摆放着各种草药。
或许是因为常年与草药打交道,沈夫人和沈婙身上总是自带一股草药的清香。
裴恒回过头,就见沈婙在安慰他:“阿恒哥哥,给你吃。我每次不开心的时候,阿娘就给我吃零嘴,吃了我就开心了。”
裴恒拿起沈婙递来的杏干,心想这可不一样,他不开心是因为再也见不到小姑姑了。
但他还是不忍让沈婙失望,将杏干放进嘴里,结果一股酸味先闯入了口腔。
“怎么这么酸?”
沈婙见他表情狰狞的模样,乐得直笑:“阿娘说了,这叫先酸后甜。”
趁着两个孩子打闹时,大人们的事情也已经谈完了。
谢兰茵留沈夫人在将军府小住,知道沈夫人喜静,特意为她安排了一间雅致僻静的院子。
裴恒当时沉浸在沈婙暂时不用离开京城、还住在家里、可以带她玩耍的喜悦中,全然没有察觉到致命的危险即将来临。
当晚,谢兰茵准备了一桌菜,为沈夫人一家接风洗尘。
宴席上,却忽然有不速之客来访。
“裴兄家中,这是有客人在?正巧,我带了好酒来。”
身为主人的裴绍,见状向郑大人和沈夫人介绍来人:“郑兄、弟妹,这位是我的好友王延章。延章,这二位是我夫人的好友沈夫人及其夫君郑兄。”
裴绍见王延章身后的人带了不少好酒来,忙招呼人上前帮忙:“延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近来实在没有心情饮酒,郑兄和沈夫人也不善饮酒。”
王延章也没有勉强:“我明白。只是我这好酒已经打开,若是就此倒掉实在浪费。近来府中兄弟也都辛苦了,裴兄不如将这些酒赏给底下人?如今天寒地冻的,也好给他们暖暖身子。”
裴绍心想,这段时间他带着底下人四处搜寻藏匿的敌国细作,大家确实辛苦了。
王延章是他自幼相识的好友,也是为他着想,便答应了下来。
谢兰茵礼貌地招呼道:“延章,坐下一起吃吧,今日是家宴,不用拘束。”
坐在旁边小孩桌的沈婙,远远看着王延章的脸,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她轻声告诉裴恒:“阿恒哥哥,那个人看着不像好人。”
裴恒是认识王延章的,对这位叔叔印象很好。
有好几次裴恒被他爹罚时,都是王延章替他求的情。
所以,裴恒并没有将沈婙的话放在心上。
“王叔叔是我爹最好的朋友,小阿婙是从哪儿看出来他不是好人的?”
沈婙也说不上来具体原因:“阿爷在世时曾教过我,说有些人在撒谎或心虚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出现一些小动作。那个叔叔刚才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抠自己的手……”
裴恒听了沈婙的话,狐疑地盯着王延章看了半晌,却只看到王延章和裴绍称兄道弟,聊得正投机,哪里有半分心虚的模样。
他只觉得大概是沈婙年幼看错了,便没再往心里去。
宴后,王延章就离开了。
沈婙也和沈夫人、郑大人回了院子。
裴恒则躲回自己房间里,兴奋地计划着明日要带沈婙去哪里玩。
也不知过了多久,裴恒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打斗声。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他房间的门就被人猛地推开。
来人是他娘。
谢兰茵浑身狼狈,什么也来不及说,拉着裴恒的手就往外跑。
跑到外面,裴恒才看见,家里那些从前教他武功、对他疼爱有加的叔叔们,都倒在血泊里,身上都是一击毙命的伤口。
“发生了什么?娘,爹呢?”
谢兰茵没有回答裴恒。
她见正门已经走不通,又转头带着裴恒朝后门跑去。
途中,裴恒看到的全是叔叔们的尸体。
就在他们快跑到后门时,却见到早已等候在后门口围堵他们的人。
那些人挥动着手里泛着寒光的刀剑,朝谢兰茵和裴恒冲来。
裴恒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刃,靠着过去学的招数,挡住了对方几招。
但终究寡不敌众,裴恒难免出现疏漏。
有人趁机拔剑朝裴恒刺去,谢兰茵将儿子护在身后,替裴恒挡了那一剑。
两人双双倒地。
谢兰茵将裴恒牢牢护在怀里,等她低下头,却发现长剑还是穿过她的身体,刺伤了裴恒。
谢兰茵趁机凑到裴恒耳边,用最后的力气小声交代着:“记不记得,从前在沈姨家里和沈姨学过的闭气?娘知道,恒儿最聪明了,肯定已经学会了,对不对?现在闭气,装死,活下去。”
谢兰茵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将裴恒的双眼合上:“答应娘,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不要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