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幸存者
裴恒闭上眼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谢兰茵那双充满不舍的眼睛,那也成了他对阿娘最后的记忆。
在谢兰茵的怀里,裴恒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呼吸正一点点变得微弱,直至彻底消失,原本温暖的怀抱也渐渐变得冰冷。
有人将谢兰茵的尸体翻了过去,检查起裴恒胸口的伤势。
裴恒按照谢兰茵的嘱咐,死死屏住了呼吸。
对方试探了几下,确认裴恒没有气息后,才收回了手。
裴恒躺在地上,听到又有几个人急促的脚步声朝这边跑来。
来人问道:“死了吗?”
有人答:“两个人都死了,前院情况怎么样?”
来人答:“那裴绍确实不好对付,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将军,接连杀了我们不少人,一直耗到他力竭,我们才抓住机会杀了他。”
对方又问:“住在偏院的那一家三口呢?”
来人答:“两个大人死了,小孩儿没见着。估计是刚到上京城,按捺不住好奇心,偷溜出去玩了。”
对方语气凝重:“找到她,别留下任何后患!其他人,先随我回去复命。”
对方警惕道:“衙门的人接到消息马上就会赶来,我们别和他们撞上。我们杀人用的都是敌国蕃人的武器,只要不正面撞见,他们就会相信这一切是敌国细作所为,绝不会怀疑到大人身上。”
假装成尸体的裴恒,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每一个字都牢牢刻在了心里。
周围安静下来,裴恒却依旧不敢动弹。
他害怕,怕周围还有人没走。
视线被完全遮挡后,听觉和嗅觉反而变得敏锐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还夹杂着东西被烧焦的味道。
起初,裴恒还能听到一些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临死前痛苦的呻吟。
后来,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裴恒觉得,自己现在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他甚至想就这样一直躺下去,躺在阿娘身边。
直到,他听见了一阵抽泣的声音。
来人身形小巧,脚步很轻,似乎是被周围的景象吓得直哭,却又不敢哭得太大声,努力压制着自己的哭声。
“兰茵姨……”
“阿恒哥哥……”
裴恒这下听出来了,是沈婙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挣扎着抬起头,对上了沈婙蓄满泪水的双眼。
原本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姑娘,此刻头发凌乱,白皙的脸上和衣服上都沾满了血迹。
这哪里像是跑出去玩刚回来的样子,倒像是被沈夫人和郑大人藏在了什么地方,侥幸保住一命,刚刚跑出来。
看见裴恒还活着,沈婙顾不上害怕,快步跑到他身边。
她随沈夫人学过一些医术皮毛,立刻替裴恒检查起伤口。
裴恒的视线越过沈婙,落在了地上的谢兰茵身上,低唤了一声:“娘……”
就在裴恒深陷悲痛之时,沈婙隐约听到了许多人的脚步声,担心是那些人折返回来。
她急忙拽住裴恒的手,将他架在自己身上,朝着最近的后门跑去。
裴恒不记得被沈婙带着跑了多远。
一路上,他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任由沈婙带着走,连身上的伤痛都感觉不到了。
他们一直跑,跑到再也看不见任何人,沈婙才敢停下来。
怎料,她刚一松手,裴恒便倒在了地上。
沈婙手足无措地替裴恒捂着胸口渗血的伤口,裴恒听见她在哭泣,在自责。
“阿恒哥哥,你的伤在心口位置,虽然不算太深,但要是处理不好,同样会没命的。”
“可我还没学到这些,我救不了你……要是我娘在,她肯定能救你。”
“都怪我,要是我平时多学一点,现在就能救你了。”
裴恒很想告诉沈婙,这不怪她。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药物,没有任何医具,就算沈姨来了,恐怕也救不了自己。
“阿婙。”裴恒强撑着一口气,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她:“别管我,快跑吧!”
那些人知道阿婙还活着,肯定会来找她,她留下来只会被自己拖累。
交代完这句话,裴恒彻底力竭,倒了下去。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阿婙慌张地从身上拿出什么东西喂他吃了下去,又拿出什么东西撒在了他的伤口上。
“阿恒哥哥,求你别死……”
“阿爹阿娘都死了,我不想再看着你死……”
裴恒意识模糊间,听见沈婙带着哭腔的声音,不停地央求着他。
“别留下我一个人……”
“你赶紧醒过来好不好?”
“我带你回江州,我们回去找叔伯婶婶们,他们肯定能救你。”
听着沈婙的话,裴恒心里竟渐渐生出了强烈的求生欲望。
是啊,他现在绝对不能死!
他要是死了,阿婙一个人该怎么办?
阿婙从没来过上京城,她连路都不认识。
何况那些人知道阿婙没死,还在到处找她。
他的爹娘,还有将军府的其他人,也绝不能死得这样不明不白。
他得活下来,查清楚究竟是谁对将军府下了杀手,查清真相;他得活下来,带阿婙平安回到江州。
等裴恒情况好转再次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他这才看清,昨夜他们竟是在别人家后院废弃的狗窝旁栖身。
阿婙倒是有几分聪明,选了个隐蔽的好地方。
阿婙呢?
裴恒心里顿时慌乱起来,在没见到沈婙身影的那一刻,他把所有最坏的结果都想了一遍。
直到看见沈婙小小的身影出现,悬着的那颗心才终于落回了原处。
还没等裴恒开口询问,看见他醒来的沈婙就先兴奋地冲了过来。
“阿恒哥哥,你醒了!”
“还好,我身上有阿娘留给我保命的药,才能救下你。”
裴恒闻言,一时不知该对沈婙说些什么。
他有些担忧,但不是担忧自己,而是担忧沈婙。
沈夫人留给沈婙的保命之物,她就这样给了自己,万一沈婙遇到危险该怎么办?
要知道,他们此刻还身处上京城,并未彻底脱离危险。
裴恒害怕,怕自己拼了性命也护不住沈婙。
昨夜那些人身手不凡、训练有素,他虽自幼跟着裴绍等人习武,有些身手,却绝不是那些人的对手。
沈婙却不清楚裴恒心中的忧虑,见他神色复杂地盯着自己,还以为是裴恒误会了,连忙解释道:“我没有丢下你,我刚才出去打听消息了。”
“街上的人都在讨论昨晚的事,他们说将军府所有人都是被一直潜藏在暗处、伺机报复的细作残忍杀害的。”
“皇上正派人到处搜寻那些细作的行踪,要给将军府所有人报仇。”
“可我觉得,事情好像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沈婙想起自己的爹娘,眼眶瞬间红了。
但她还是咬牙忍住悲伤,继续和裴恒分析:“我阿娘曾经诊治过一个蕃人,我听过他说话,和昨夜那些人说话的口音不一样。”
“昨夜那些人杀害我爹娘的时候,说的话分明和我们没有区别。”
“我出去找你和兰茵姨的时候,还发现你们家里其他遇害的人,事先都中了迷药。”沈婙怕裴恒不信,满脸认真地向他保证:“我绝对没有辨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