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戏班子也分好坏
江言气鼓鼓把草帽推到脑后。
原本娘梳好的软发被压得乱七八糟,头顶还翘起一撮。
江相泉笑得更厉害了。
怕侄女无聊,他翻地时还特意给她找新鲜东西。
没一会儿,锄头下翻出了一条蚯蚓。
“言言,看二叔给你找到了什么?”
江言探着小脑袋凑过去,圆杏眼一点点瞪大。
“蛇!”
“蚯蚓,不咬人的。”
江言表情半信半疑。
二叔说不咬人,可它扭啊扭啊,看着一点都不老实。
万一是等言言摸上去再咬呢?
她伸出一根手指,还没碰上,蚯蚓突然一扭。
江言“嗖”地缩回手,整个小身子一下贴到树干上。
“言言不玩了!这个蚯蚓不咬人,但是会吓人!”
江相泉笑得锄头都快拿不稳了。
正在这时,同村的王叔扛着锄头走了过来。
“哟,今日怎么把言言也带来了?”
江相泉咳了一声,神色如常的接话。
“她一个人在家也闷,带在眼前,我们做事安心些。”
总不能说怕侄女一转眼又摔去妖怪地吧。
“也是,孩子小是得看紧点。”
“你们还没听说吧,村西头的二丫昨晚没了。”
江言原本还防备着蚯蚓。
听见这个名字,小脑袋猛地转了过来。
江相瑾手里的锄头也停了。
王叔叹了口气。
“人是从井里捞出来的,听说在戏班子里挨打挨骂,练不好功连饭都不给,小小年纪哪里受得住,一个没看住,就想不开了。”
说着,他看了眼树下的江言。
“说真的,要不是真没活路了,千万别把孩子送去唱戏。”
“这一送,命也就送给阎王爷了。”
江相瑾面色有些沉,嗓音也低,却带着笃定。
“我们不会的。”
“嫑管戏班子来几次,也不可能带走言言。”
江相泉也连连点头。
“就是,我侄女才吃多少饭,我们少吃一口就能养活她,哪需要拿她换钱啊。”
又闲聊几句,王叔扛着锄头走了,田里重新响起锄头落地的声音。
树下的小团子却安静了好久。
江言圆圆的眼睛怔怔看着地面,两只小手也不自觉攥紧了草帽边。
她记得二丫姐姐。
二丫被卖走时,村里人都说她家少了一张嘴,还得了二十个铜板。
二十个铜板呀,能买好多好多粮食。
言言羡慕了好久,才会想要偷偷跑去戏班子卖掉自己。
可原来……
那些铜板不是白拿的,要挨打、饿肚子,最后还会死人。
江言低下小脑袋,心里也闷闷的。
二十个铜板再多,也没有二丫姐姐重要呀。
方才的蚯蚓已经钻进泥里,她也没心思再看了。
太阳渐渐爬高。
看着爹爹抬起袖子擦汗,江言才回过神来,抱着水罐跑过去。
“爹爹,二叔,喝水。”
她个子小,水罐几乎挡住半个身子,走得摇摇晃晃。
江相瑾赶紧接过。
江言仰着脸,看两个人都喝了几口,这才放心。
干活的人要多喝水,不然晕在地里,还得言言拖回去。
她这么小,可拖不动两个呀。
回去的路上,他们正好经过二丫家,里面传来了一阵哭声。
江言脚步慢了下来。
破旧的院门上披着白布,院子里摆着一口薄薄的棺材,几张烧过的纸钱被风卷到了门口。
女人哭得嗓子都哑了,一遍遍喊着二丫的名字。
江言呆呆地站在路边。
会说话会陪言言玩的二丫姐姐,就这样被装进那口小小的棺材里了吗?
她抿着嘴,小手悄悄塞进爹爹掌心,抓得紧紧的,安静得让人心疼。
傍晚回到家,她跟着佟新雅揉面。
江言揉得很卖力,两只小手按进面团里,鼻尖都蹭了一点面粉。
佟新雅在旁边,想到她爹说二丫的事情,不放心地再三叮嘱。
“言言记住,不能谁给钱都跟着走,更不能一个人乱跑。”
江言低着小脑袋,心里却在反驳。
二丫姐姐去的戏班子会打人。
妖怪地的不会呀,那里的鞭子是假的,伤口也是假的。
刘叔给她饭吃,石姨姨还会给她找戏。
二丫姐姐去的是坏戏班子,言言去的是好戏班子。
这怎么能一样呢?
晚上睡觉前,佟新雅又特意过来看了一回。
脚步声刚到门口,江言立刻闭紧眼睛,两只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肚皮上,连小脚丫都不敢动。
等脚步声远了,她才悄悄睁开一只眼。
没人。
好!
江言立刻从被窝里拱起来,摸出新买的手机。
她裹着薄被坐在床上,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乌黑的眼睛亮得像偷偷藏了宝。
回来前为了省电,她特意按照石姐姐教的办法关掉了。
现在再打开……
她认真按住那个小按钮,手机却没有亮起来。
江言眼睛里流露出了大大的疑惑,又按了几下。
还是没亮。
她吓得一下坐直了。
坏啦!
真变成黑盒子了!
她抱着手机翻来覆去看,小眉毛愁得快拧成一团。
买来那么贵,不会就这样死掉了吧?
江言心疼地摸摸屏幕,只能重新藏好。
算了。
下次有机会去妖怪地,再找石姐姐救一救吧。
半夜,外头忽然下起大雨。
“啪嗒。”
一滴冰凉的水砸在额头上。
江言皱着小鼻子往旁边躲。
“啪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瞬间瞪大了。
屋顶漏雨啦!
江言赶忙抱着小枕头坐起来,她先费劲推了推小床,细瘦的小胳膊绷紧了,小脸憋得通红。
床没有半分要移动的意思。
江言叹了口气,打算去找爹娘,可小脚刚踩到地上,就停住了。
爹爹二叔干了一整天活,娘身体又不好,不能打扰他们睡觉哒。
言言都四岁啦。
接一点点雨水而已,怎么能什么事情都喊大人呢?
她摸黑找来一个破瓦盆,放在漏雨的地方,雨水就全落进了盆里。
江言蹲着看了一会儿,满意地弯起眼睛。
言言真厉害,放得真准!
她抱着小被子挪到床尾,蜷成小小一团,很快又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
佟新雅推门进来,脚步一下停住。
床头摆着一个瓦盆,里面已经接了大半盆雨水。
而她四岁的女儿蜷在床尾,抱着薄薄的小被子,细瘦的小身子缩得只有小小一团。
佟新雅眼圈瞬间红了。
江言没喊,她还以为只有她们大人的屋子漏雨,没想到……
“言言。”
江言迷迷糊糊睁开眼。
一看娘眼睛红了,她瞬间清醒,手脚并用从床上爬起来。
“娘怎么啦?”
佟新雅看了眼瘦小的女儿,心里酸得厉害,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昨夜漏了这么多雨,怎么不知道喊娘?有没有淋着?身上冷不冷?”
原来娘是担心这个呀。
她身体才刚好一点,可不能因为言言急坏了。
江言赶紧摇头。
“不冷不冷!”
怕娘不信,她麻溜从床上爬下来,蹦了好几下,又卖力挥了挥两条细胳膊。
“言言没事呀!”
见佟新雅眼圈还是红的,她想了想,又赶紧撸起袖子,使劲鼓了鼓根本不存在的小胳膊肉。
“娘亲你看!言言壮着呢!”
佟新雅低头,看着那两条细得跟柴火棍似的小胳膊,一时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这孩子,到底哪里壮了?
吃过早饭,江相泉扛着锄头下了地。
江相瑾则抱来新割的茅草,踩着梯子爬上屋顶,修补昨夜漏雨的地方。
江言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两只手托着圆圆的小脸,仰头看爹爹忙活。
茅草湿了会漏水,破了还得爹爹爬上去补。
可妖怪地那些屋子……
她眨了眨眼。
等等。
言言好像发现了不一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