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是来跟你说再见的
柳三桂指了半天,到底没敢再上前。
“行!你们就自己捂到死吧,这肉我还不稀罕吃呢!”
说完,他灰溜溜地转身就走。
江相泉跟到门口,冷笑一声。
“柳兄慢走,下回鼻子再闻见什么香味,也先问问自己有没有那张吃饭的脸。”
院门“砰”地关上。
江言却突然“呀”了一声,扒开二叔的腿就往外跑。
“凳子!”
她蹲下把木凳翻来覆去检查,摸摸凳腿,又拍拍凳面。
还是好好的。
江言这才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家里可没有第二张凳子给言言砸咯。
江相泉刚才那点怒气一下散了,低头忍不住笑。
“你还知道心疼凳子?”
江言抱紧小木凳,理所当然:“当然呀,坏叔叔跑了,凳子还得留下来坐呢。”
一家人都笑了。
江相瑾却多看了女儿两眼。
自打言言去那“妖怪地”后,胆子就比以前大了不少。
难道那真是个能锻炼人的神仙福地?
一家人重新吃完饭,夜已经深了。
江言却没像往常一样往床边跑,而是抱着台本趴到桌边,小手按着纸,一行一行往下认。
江相瑾看了一会儿,又点了一根蜡烛。
家里蜡烛金贵,江言见桌上突然亮了些,赶紧摆手。
“爹爹,一根就够啦,言言看得见。”
“你看得见,爹看着费眼。”
江相瑾把蜡烛往她那边推了推,翻了几页她没在看的。
纸张白得几乎不见杂色。
满页字迹更是大小一致、浓淡分毫不差。
便是从前在侯府,他也没见过这样印出来的书册。
只是其中不少字,像是从熟悉的字里抽去了几笔。
江相瑾压下心中的惊奇,问道:“后日是演这个……侯府嫡幼女?”
“嗯!”
江言立刻抱着台本站起来:“言言演给你们看。”
她走到屋中,努力挺直小腰板,学着侯府小姐提裙、迈步,再规规矩矩福身。
“孙女给祖母请安。”
佟新雅原本含笑看着,目光落到她的手势上,忽然顿住。
“言言,这里不对。”
江言立刻站直,圆杏眼认真望过去:“哪里不对呀?”
佟新雅起身走到她身边,替她把交叠的小手往上托了一点,又轻轻扶正肩膀。
“侯府小姐给长辈行礼,肩背不能塌,手要收稳,步子也不能迈得这样大。”
她亲自示范了一遍。
手腕轻轻收拢,肩背舒展,屈膝时连粗布裙摆都落得妥帖,骨子里都透着端方娴雅。
屋里几个人都静了,不由得回忆起了过往。
江相瑾压在台本边角的手指微微收紧,江相泉也没再笑,连郑梅嘉摸索着收针线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江言却没察觉,认认真真地学了起来。
第一回手放低了,第二回脚又迈大了,第三回终于像了些。
她仰起脸:“娘,这样对了吗?”
佟新雅看着她,止不住地心酸。
若江家没有出事,言言本就该这样长大。
穿着侯府小姐的衣裳,由嬷嬷教规矩、先生教认字,而不是四岁就跑出去挣吃食。
江言却只觉得娘厉害得不得了。
余叔叔还要看台本,娘都不用看。
娘以前当小姐的时候,肯定厉害得别人都要偷偷学她呢!
她又走了一遍,得到佟新雅点头,立刻抱着台本跑回桌边,继续背台词。
这一看便到了三更天,早过了她平日睡觉的时辰。
佟新雅催了两回,江言都摇头,抱着台本不肯松手。
“言言再看一点点。”
又一个时辰过后,她终于撑不住,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往下一栽。
“啪嗒。”
江言整张小脸埋进了台本里。
江相瑾起身抽走铅笔,把人抱进怀里。
她困得睁不开眼了,小手还下意识抓着他的衣襟,含含糊糊地念叨。
“言言还没背完……”
第二日。
天刚亮不久,江言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她看看空空的手,又看看窗外,小脸瞬间白了。
台本!
言言怎么睡着啦!
明天就要唱戏,要是她背不下来,齐叔叔不要她了怎么办?
早知道睡觉这么耽误挣钱,昨晚言言就该拿根小棍子撑住眼皮!
江言越想越急,眼圈一下红了,鞋都没穿好就往外冲。
跑到门口,她却愣住了。
院子里安静得出奇。
二叔劈柴轻手轻脚,爷爷咳嗽都偏过头,奶奶放碗也慢得像怕碗疼。
佟新雅见她醒了,声音压得轻轻的。
“言言,不着急,你先吃点东西,娘再陪你慢慢背,好不好?”
江言抱着门框,鼻尖忽然酸了一下。
原来大家都怕吵到言言呀。
可她连感动都不敢太久,赶紧跑去抱台本。
江业程看着她头发睡得乱翘,鞋还穿反了一只,怀里的台本倒抱得比什么都紧,终于忍不住笑。
“我看呐,咱们江家这是要出个小状元郎了。”
江言低头看看自己穿反的鞋,又摸摸怀里的台本,小脸一下认真起来。
状元郎她知道,是会读好多好多书、认识好多好多字的人。
爹爹以前说过,状元连皇帝都能见呢。
可言言现在连台本都还没背完,鞋还穿反了。
这样去见皇帝,怕是刚走两步就先把自己绊倒啦。
她正要老老实实说自己还差得远,院外忽然传来一道细细的声音。
“言言——”
江言耳朵一动。
“翠翠!”
她赶紧把台本往屋檐下的小凳子上一放,还特意压平了书角,这才迈着小短腿往外跑。
院门外站着个瘦瘦的小姑娘,衣裳旧得发白,小脸也黄黄的。
她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见江言跑出来,先松了口气。
“太好了言言,我还以为你已经把自己卖给戏班子,再也不回来了。”
江言愣了愣,大大的眼睛转了两转,这才想起来。
自己当初准备去戏班子卖身的时候,还偷偷跟翠翠说过。
后来她天天往妖怪地跑,忙得把这件事忘到了脑袋后头。
“言言后来去了另外一个地方唱戏,每天都能回家呢。”
翠翠听完,慢慢地露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真好啊……”
她低下头,用鞋尖蹭了蹭地上的土,小声开口。
“言言,其实我今天……是来跟你说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