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骨碎

清音阁内的茶香被混着泥土的潮气冲淡了。

倒在地板上的“影”右臂骨节歪着，指尖还在抖。他的短刀已经被拆成两半，带血的铁片贴着金丝楠木的地板，滑到了廖国祥的轮椅车轮下。

夜莺零号站在旁边，两只胳膊垂着。他脸上的面具在雨水和汗的浸润下显得有些黏，边缘的地方鼓起了一个水泡，让整张脸看上去有点歪。

廖国祥用两只手死死按着膝盖上的毯子，毯子底下的骨头在发抖。他活了快八十岁，什么人都见过，唯独没有想到这个被沈家寄予厚望的“兵器”会用这种方式站在陆沉背后。

“当年开发这个项目的时候，陆振邦没留下这一段。”廖国祥的喉咙像是粘了痰，说话时候带出尖锐的杂音。

“他不是没留下，是他给项目写了死循环。”陆沉把身前的茶杯倒扣过来，温热的茶水顺着暗红色的紫砂壶嘴滴在桌子上，“只要检测到沈家或者廖家的核心秘钥，方舟就会自动接管他的脑神经系统。他本来就是我爸用算法喂出来的东西，我拿了乌鸦牌，他就是我的备用网络。”

廖国祥闭上眼。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很乱。

廖军昨晚被带走的事情，他凌晨三点钟就收到了消息。但他没想到，陆沉今晚根本不是来谈条件的，是来翻桌子的。

“老头子，你想保谁？”陆沉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上的红光映在他的下颌上，“廖军今年三十二岁，进了秦城，大概到死也出不来。你名下那二十三个离岸信托账户，在海外存了十六年，里面的每一笔军用物资回扣，都在我这。”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屏幕上浮现出一串串长长的数字，每一笔都挂着廖国祥三个字的拼音缩写，以及他在旧档案里的私章电子模版。

廖国祥睁开眼，看着那些数据，两只干枯的手在毯子上抓紧又松开。

“签字的人是叶昆仑。”

他的声音很小，但在这间屋子里，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十年前，陆振邦的方舟系统能查到红星药业往境外输送的所有资金通道。那条通道是叶家用来和海外政要打交道的命根子。叶昆仑当时挂着安全防务委员会副主任的衔，是他亲自签的004号安全审查文件，给陆振邦扣的罪名。”

陆沉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他站起来，拿起那个装有人皮面具和文件的黑色皮箱。

“原件在什么地方？”

“叶昆仑习惯把重要的底牌留在身边。那份004号文件，他没交上去，就锁在宣武门东斜街十四号的老宅书库里。”廖国祥靠在椅背上，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骨头。

陆沉没再看他，拎着箱子往外走。

夜莺零号木然地跟在后面，他的脚步很重，一步一个带血的湿脚印。

山底下的马路旁，吉普车还没熄火。

刘建国靠在方向盘上抽着烟，雨水顺着车顶的排水槽落在前挡风玻璃上，把他的视线遮得模糊一片。

当他看着陆沉带着那个满脸发霉面具的“零号”从黑黢黢的山道上走下来时，刘建国把烟头死死按在了仪表盘的塑料壳上，烫出一个黑点。

“廖老头吐了？”刘建国推开车门，把两件雨衣递了过去。

“叶昆仑。”陆沉把箱子放进后座，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刘建国关车门的手顿了下，差点夹住自己的手指。他回过头，有些不相信地盯着陆沉：“谁？叶昆仑？那个退下来之后在西山闭门不见客的叶老大？”

“去宣武门东斜街。”陆沉系上安全带，眼睛闭上，“在路上，我需要大成律所把红星药业这五年的流水账做出来。”

吉普车在雨幕里调了个头，引擎发出沉闷的低吼。

刘建国一脚油门踩下去，双手握着盘子，心里却在打鼓。

他以前跟廖家打交道，知道廖国祥虽然退了，但余威还在。叶昆仑就不一样了，那是真正手里有过红头批件的存在。陆沉一个劳改犯，就算有十年前的代码，真要动到叶家身上，上面的人绝对不会再看着了。今晚这一趟，弄不好就是个死局。

陆沉的手机在兜里发出一阵震动。

不是微信，也不是短信，是加密的安全网络呼叫。

陆沉把手机放在耳边，没有说话。

“陆沉。”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老迈，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劲头，像是铁钉子在木板上磨，“廖国祥还是老了，几句话就被你把家底给套出来了。”

“叶老，你的书库门没锁吧。”陆沉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行道树。

“没锁。老街的院子有些年头了，门栓早就朽了。你想来拿，直接来就是。不过，我那几个保卫员都是从边防上传下来的，手里没轻没重，你进来之前，先考虑好后果。”

电话挂断了。

陆沉把手机塞回大衣口袋，手指敲了敲箱子的提手。

叶昆仑不怕他。叶家手里有整个红星药业当护城河，只要京城的利益链条还在，就有人会保他。要拿文件，得先断了他们的资金血路。

“方舟。”陆沉在脑海里下了个口令。

系统界面浮现。

【‘方舟’正在接入金融街证券结算系统。】

【检测到红星药业（000962）境外代持股份百分之三十，属于北极星信托。】

【已锁定制动策略：启动恶意收购案，用大成律所名义向证监会举报其重组造假。】

“给周景林发消息，九点之前，让红星药业在开盘的时候跌停。”陆沉在心里说。

大成律所周景林已经接到了消息。

车子穿过积水，朝着宣武门方向开过去。雨打在车顶上，发出密密麻麻的敲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