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自救
纪眀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祠堂。
她只记得模模糊糊间,好似有人在哭,还有什么东西撞地的声音。
她被拖着,被拉扯着,身上像是被火烧一样的疼。
就在她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被烧死的时候,却突然有了一丝沁人心脾的凉意。
那是一个,小小的,冰冰的怀抱。
她慢慢静下来,又做了好长的一个梦。
梦中,她被父亲弃在山野,无论怎么哭喊,脚磨得血肉模糊,父亲也不曾回头。
她还梦到了那对收留她的夫妇,村口杀猪的王叔,西街给她做漂亮裙子的刘嬢嬢,教她读书,时不时要打手板的顾老头。
她笑着去追他们。
她等不及告诉他们,她养大了全村的孩子。
告诉他们,自己没有辜负任何人。
告诉他们,小昭儿很想他们。
她伸出手:“阿娘……”
就差一点,差一点就要碰着阿娘的衣角!
一把刀却直直穿透了阿娘的胸口!
纪眀昭愣住了。
一瞬间,她又变成了当年那个无助的孩子,站在血泊之中,茫然的看着那些昨日还鲜活的生命,今日就变成脚边一具具毫无生机的尸体。
蓦然地,她缓缓抬起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醒过来。”她麻木的一巴掌接着一巴掌打着,嘴中不停地念叨着:“纪眀昭,醒过来!”
“夫人!”
直到听到宝珠的呼喊,她才猛地抽气惊醒,四肢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夫人,您总算醒了!”宝珠哭着将她搀起来,小心翼翼的靠在柱子上。
呛鼻的香火味儿,昏暗的大堂,潮湿的地面。
纪眀昭的意识渐渐恢复,却被眼前的宝珠吓了一跳。
“你的头怎么破了?身子也这样冰?”
宝珠笑着摇头,嘴上念叨着自己没事。
纪眀昭却突然明白,梦中的哭声是宝珠,磕头撞地的是宝珠,小小的抱着她的身体,还是宝珠。
“夫人没事就好。”
她说完这话,便一头栽在了纪眀昭怀中。
“宝珠!”
她摸着宝珠的头,好烫。
纪眀昭慌张的跑到门口,用尽力气拍着门:“来人!救命,来人!”
“求求你们了!来人啊……”
她喊的嗓子都哑了,却无人应答。
正当她放弃时,门外却突然传来一声清冽的男音。
“是谁在里面?”
纪眀昭浑身一震,压着声音中的哭腔:“三公子……是三公子吗?我是纪眀昭!我的,我的丫鬟病了,您可不可以帮我叫个大夫?”
沈宴的身形一顿,并未答话。
这片刻的沉默,简直让纪眀昭如坠冰窟。
“好。”
一个字,让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浑身止不住轻颤。
“多谢。”
她不知道为什么沈宴突然归家,又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她只知道沈宴现在是她们唯一的希望了。
不出半刻钟,沈宴便折返了。
“人被祖母扣下了,不过这个你应该用得着。”
隔着窗户,她接过他递过的药包,喜极而泣。
她的宝珠有救了!
“别怕。”沈宴轻声道:“我会去同祖母求情。”
纪眀昭心口一暖,低声回道:“三公子若真想救我,可否帮妾一件事?”
隔着窗户,纪眀昭递出去一块圆形玉佩。
“三公子今夜回东宫授业时,不必将我的事告知世子,只需将这块玉佩交给他就好。”
谢宴紧握玉佩,一字一句承诺:“在下定不负所托。”
天色渐暗。
谢庭舟刚沐浴出来,迎头就撞上早早等候的阿诗雅。
“你明知不是她!是那婆子和妇人冤枉她。”阿诗雅气的瞪他:“你为什么不上去抽她们嘴巴!再一把抱住纪眀昭,和她说:‘有我在,无人敢伤你分毫!’”
谢庭舟拿起书卷敲了敲她的头:“早跟你说过,少看点话本子。”
“我说的不对?你不喜欢她?”
阿诗雅反问道:“你不喜欢她,日日画她小像做什么?”
谢庭舟捏着茶盏的手一顿,眼神微闪。
“你不喜欢她,你跑死四匹马,昼夜不休?昨夜还将我一人扔在客栈,也是去看她吧?”阿诗雅双手环胸,冷嘲道:“然后回来的第一件事,是赐死她?”
“谢庭舟,你有病吧?”
见谢庭舟不理自己,她有些生气的将一个锦盒拍在他眼前。
“亏我还熬了两个大夜,给你做什么假死药!就该做毒药,毒死你这个狗男人!”
说罢,便甩袖大步离开了。
谢庭舟叹了口气,缓缓打开锦盒。
一红一蓝,一死一生。
他将红色取出,又磨成细细的粉末,掺了些白糖重新放回去。
这才安心歇息了。
……
天方破晓。
老太太一早沐浴焚香拜佛,一旁的张婆子心疼道:“老夫人快再睡会儿吧!您菩萨心肠,屈尊为那样的人超度,怕是要折煞了她!”
“毕竟,是条性命。”谢老太太又拜了拜,这才挪着步子走到祖祠。
却见谢庭舟已经在那儿了。
纪眀昭的双腿还未痊愈,只能任由婆子们搀着。
“少夫人,请您自戕。”张婆子端来白绫,递到她眼前。
纪眀昭脸色惨白,下意识看向谢庭舟。
只见他招了招手,缓缓开口:“我备了毒酒。”
老太太见着有些不满,但也并未出手阻止。管他毒酒白绫,能把人弄死,能顺她的心意就行。
“你当真要杀我?”
纪眀昭的声音极小,小到这句话,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谢庭舟不知怎么的,竟被她问的心口一颤。
不由得想开口解释些什么。
可她却突然笑了一声,撇过头去:“是我僭越了。”
她曾幻想着,即便他同自己之间只是笔交易,即便自己于他只是个玩意儿,但养个小猫小狗的尚且有几分情意。
他对自己,应当也有吧。
可如今看来,自己于他还不如一条狗。
“给我按住她,灌下去!”老太太看她紧抿着唇,便吩咐着身边的婆子。
一时间,几个人围着她,掐住了她的脖子。
眼瞅着酒就要灌进去。
“公子!”
门外却突然进来个人:“东宫来人传话,说是世子病了。”
谢庭舟眉头一蹙:“病了就去找太医,到这儿做什么。”
那人又回道:“说是,说是不行了!”
谢庭舟一怔,不行了?昨日他还进宫瞧过这个侄子,怎么一天不到就不行了?
“啊?”老太太一个踉跄,哭着催促:“这,这可怎么好才是啊!”
谢庭舟看了一眼身后的纪眀昭,犹豫了片刻。
“更衣。”
说着就往外走,可那人却支支吾吾回道:“东宫来传的不是您。”
老太太一听,立马拄着拐上前:“我的乖孙,是不是想祖母了?我这就去,这就去!”
“也不是您。”
那人向后看了看。
“是,是大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