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花园遇圣人
刚入夏。
池中菡萏待放，院内牡丹竞相争艳。
踏进千步廊，两侧竹影交汇，将热浪阻绝在外面，又在梁上坠着些精巧的罐子，装了冰，微风一送，带来阵阵清凉。
萧承乾面露愉色，点头赞道：“不随桃李艳，独自守清华。谢卿这宅邸，巧思甚多。”
他身侧站着江淑仪，一袭明黄织金锦罗长裙，华贵不显艳俗。
她抿唇，意有所指道：“臣妾瞅着这谢宅，倒比陛下的后花园还气派些。”
萧承乾唇角微垂：“还算得体。也并未逾矩。”又看了眼皇后，沉声道：“你如今的年纪，穿得如此招摇未免失了端庄。”
皇后陪笑了几声：“是。妾身这就去换下来。”
“不必了。”萧承乾不耐烦地摆摆手：“我自己逛逛，你们不必跟着了。”
陈琳还要跟着，他一个侧目凛然：“再跟着，我就用你炼丹。”
说罢，便大步往院内走去。
江淑仪瞧着他的背影，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早知道他宠信谢庭舟，没想到宠成这样！她的儿子宅邸都没谢家园子大，他竟说并未逾矩？
见她甩袖离开，陈琳立马跟了上去。
萧承乾可不管她，他难得出宫一次，还是谢庭舟的宅子，他可得好好逛逛。
他逛进了一处院子，瞧着几个人正搬着坛子，竟连女子也撸起袖子在干，不禁好奇停住了脚。
纪明昭大口喘着气，抬头正瞅见个看热闹的老头。
那人一身素色大袖衣袍，暗织云纹。木簪束发，浑身不饰金银，整个人清瘦肃静，看着十分和善。
“老丈！”
她招手冲他喊道。
萧承乾一怔，四周看了看，又指着自己：“你叫我？”
“对！你来！”
纪明昭蹭了蹭汗，招呼着他，又将一坛子水塞到他手里。
“麻烦老丈，将这个搬到车上。”
萧承乾呆呆地抱着坛子，不可置信：“你命令朕？”
后院吵闹，纪明昭没有听清，回头看他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由得啧了一声。
“快去啊！”
萧承乾玩心大起，他这辈子还没被人使唤过呢！
立马乐乐呵呵呵地搬起了坛子，还帮人绑了车。
“老丈，喝口水。”
眼前递来一碗清水。
他一愣，顺着碗边那截露在外面的白皙手臂，缓缓看过去。
不由心尖一颤。
他修仙数年，早已无心男女之事，也鲜少沾染后宫。
他以为自己道心已成，可瞧着眼前的女子，竟还会像个毛头小子一般心动。
“多谢姑娘。”他笑着接过，一饮而尽。
纪明昭又从坛子里倒了一碗。
萧承乾不解，指着坛子里的水问道：“这不是给圣人准备的无根水吗？”
“就这么给我喝？不怕圣人怪罪？”
纪明昭低头浅笑，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圣人心怀苍生，爱民如子。平生所愿便是民无饥寒，百姓欢颜。若他知道自己的水能给老丈带来畅快，怕也是会让您多喝几碗！”
萧承乾听完，大笑不止，忍不住又多看她几眼。
“你是谢府的，二姑娘？”
他想来想去，这个年岁也只有那个谢二姑娘相符。
纪明昭张嘴想要澄清，又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是抿唇笑了笑，并未回应。
萧承乾只当她是小女子的扭捏，更添情趣。
“老丈，一点心意。”
萧承乾看着眼前手心里的几文钱，眼神发光：“给我的？”
“是。您是王妈妈从外面找来的帮工吧？都这个年岁了很是不易，这是我额外给您的。”
萧承乾眼睛一亮，人美，心地还这样好。
他浅浅一笑，从她手心拿起一枚铜钱，举了举：“一个就够。”
纪明昭还想劝他，他却朝她摆了摆手告辞，又绕了园子一圈，心情大好。
而此时院前，谢老太太站在门口，满面红光地迎来送往，腰背挺得笔直。
自老太爷死后，谢家沉寂多时，如今正是扬眉吐气的时候！
而远处的阁楼之上，隔着人海花丛，谢庭舟独坐观望着这一切。
“公子，人都到齐了。您下去吗？”
谢庭舟两指夹着茶杯：“我可是个病人。去做什么？”
“是。一切都安排妥当。纪姑娘…方才还在找您。”
谢庭舟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
“现在想起我来了？”谢庭舟端起茶盏，拂去浮沫，“一时不见我就慌。”
知寒伸手，阻止他想要站起来的意图：“纪姑娘说，今个儿来的人太多，您要是没事儿就别出来了。”
“没您的位子了。”
“……”
丝竹声入耳，群臣今日都穿着便服，可从细枝末节中也能看出官位家世。
贵女们也都掏出压箱底的衣裳，暗暗争锋，想给自己谋个好姻缘。
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阵骚动。
谢翎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中走进园中，她今日穿着一身石榴红织金海棠广袖裙，金线绣的花簇被阳光一照，就好似活了一般。
流光婉转，艳丽得咄咄逼人。
人群中除了称赞，还有低低的议论。
“那是贡缎吧？听说宫里都没几匹呢！她就这么拿来做衣裳？”
“都被退了婚，还这么招摇，真不要脸！”
“太子妃算什么，她可是谢阁老的亲侄女儿！”
听着这些，谢翎的头扬得更高了。
这时，肃清的锣声响起，百官纷纷退至两旁，恭贺春朝。
可迟迟，没有等来萧承乾。
“还没找到陛下？”
皇后低声怒斥，陈琳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婢，奴婢这就去找！”
说着，便连滚带爬地又带了人去。
谢翎隐在人群中，却将这话听得真切。
心中大喜。
陛下不在？
简直连老天都在帮她！
她偷偷起身，见没人注意便钻进了一旁的假山，谢府，她可比那群人熟悉多了。
果然，她找了不过半息，便远远瞧见圣人进了茶室。
她在长春宫见过圣人，但每次皇后都让她躲在屏风后面，所以并未真的打过照面。
想到自己就要赌上一辈子，谢翎不由得紧张起来，袖间的那瓶药也尤为烫手。
她正犹豫着，却突然瞥见了陈琳的身影。
往日的屈辱顿时涌上了心头。
她不能退缩！
想到这儿，她抬脚也往茶室走了进去。
刚一进门就听见屏风后的人喊话：
“陈琳！赶紧给我倒杯茶！朕刚偷了谢庭舟的酒，可别让那小子发现了！”
谢翎没有出声，只静静地倒了杯茶，又将自己在黑市买的欢宜散掺了进去。
又想到圣人的身子。
她犹豫片刻，将一整包都倒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