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野鸡汤炝锅面

明枝没有绕弯子，径直就问：“西营一共多少人？”

凉州属于军镇，城内分大营，戍营，以及临时驻扎行营。

通常来说，大营也就是常驻的正式军营，一个营地的将士约在3000到5000人左右。而像大营的子营，也就是通常驻外的营地却是在800到1500人。

戍营，主要是管烽火，人数相对较少，只有200人左右，而临时行营，人数则是有些不可控，多则几千，少则几百人都有可能。

“西营一共一千二百人，不包括营屯田的人，以及随军差役，流犯苦役。”陆厨役解释。

军营厨役的数量基本上就是按照一比一百来配比的，所以凉州西营共1200人，正儿八经的厨役只有12人。

其余一些帮忙的人大多数是一些杂役，类似于柴房，其实严格意义上来算就是为厨帐服务的。

“那厨房里一共还有多少粮食？”明枝小声问。

陆序，也就是陆厨役，听到这个问题，几乎是瞬间就明白，明枝能够通过昨日的考核，也绝非仅仅只是因为那个厨艺。

至少，还要加上一点，她的直觉。

军粮短缺的事情不能摊开来跟普通将士说，但是来做厨役的人是瞒不了的。

“军粮最多只够撑七日。”陆序并不藏着掖着，径直将厨帐最大的问题拿出来说。

西营士兵1200人，按照每人一日两升的粮食来算，正常情况下，军营大概会提前准备三个月的粮食。

可是，现在偌大一个军营，粮草竟然最多只能满足七日的需求，那可真是一个令人棘手的问题。

别的不说，就只说当前。

假若此时前线要求凉州西营出人，或者是有异族进犯凉州，在如此缺粮的情况下，都不必异族出太大的力气，西营也撑不了几日。

但是那些还都只是外敌来犯的想象，因为除去外敌来犯，军中缺粮最重要的还面临另一道难关——军营哗变。

明枝瞬间不敢再想下去。

要是到那个地步，军营里的苦役必然是最先受到侵扰的。

当然也可以借着军营生乱，趁机逃出去，只不过，明枝并不觉得，到时候凉州已然生乱，而其它人可以幸免。

须知，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所以最好的选择，还是军营能够安稳度过缺粮的危机，一切最好都不要发生。

“原本只可以撑七日，但是最近将士全部入林作战，猎到不少猎物，拼拼凑凑下来应该可以撑半月。”陆序缓慢说。

明枝听到此处，如何不明白，刚才那个七日其实就是试探她的。

半月，比起七日，虽然多不了几天，但是好歹也算是多了。

虽然有些想吐槽，但是也不得不说，的确让人松了一口气。

“陆厨役，其实也可以一炷香之后再解释。”明枝阴阳怪气地说。

陆序轻笑。

这个试探是避免不了的。

“明厨役不妨想想要做什么？”他还是很期待明枝的厨艺的。

明枝思索片刻问他：“我负责哪一顿？”

凉州军营是两餐制，也就是分早晚两顿。早餐是辰时，也就是上午七点到九点，晚餐是酉时，也就是下午四点到六点。

比如就像昨日考核的那顿，就是晚餐。

“今日，辰时那顿来不及了，先做晚上那顿吧。”陆序思忖片刻，做出了决定。

十二个厨役，一人负责一餐，也就是六个人一组，做1200人的量，责任还是很重的。

明枝点点头。

做晚餐那顿，就意味着不用早起，还是很舒坦的。

陆序挥手叫来负责晚上那顿的厨役，将明枝交到他手中。

这人叫赫连余，大约二十上下，一副非常胡人的长相，鼻梁高直挺拔，浅灰色的瞳孔，轮廓深邃。

“赫连厨役。”明枝跟他打招呼。

赫连余浅浅一笑，捂着脑门说：“没想到你会先分到我们这一组。”

陆序是做辰食的，他本来以为明枝会去那一组，没想到竟到了他们这一组。

明枝昨天那一手“化朽木为神奇”的厨艺可没少让他们惊讶。

赫连余作为胡人，样貌是没得挑的。

此刻，他顶着这个样貌对明枝表达了欢迎，即便理智如明枝也是被这个笑容晃了一下眼睛，不自觉地笑了：”以后共事，还望赫连厨役多多指教。”

“那是自然。”赫连余点头。

他是一个说到做到的人，当即带着明枝把厨帐走了一遍，介绍了一下。

等到快到中午，做晚餐伙食的几个厨役到了，他又是一通引荐。

通过赫连余到引荐，明枝大概地对自己接下来主要共事的五个厨役有了认识。

赫连余，胡人，据说他们这一支胡族安土重迁，又热爱养牛养羊，世代居于凉州。

至于赫连余自己，可能是祖上的血脉锁使，他喜欢做饭，所以就通过关系，来到了军营当厨役。

另外四人，马思南，他是南方逃难过来的人生的后代，因为祖上在南方是做馄饨生意的，所以有着一手出色的包包子技术。

刘涛然，军营里一个什长的侄子，因为家中后母虐待，所以来凉州投奔叔叔，被叔叔安排到厨帐里做工，恰逢之前那一批厨役有人犯事被砍了头，他就顶了上来。

周武，凉州土生土长的人，是去年凉州军营招募厨役应征过来的。当时他应征的是厨役，可是一进出厨帐，就只做了个小工，替原来负责面食的那个人做饭。那个人也参与了粮草贪污的案子，所以前不久被砍了头，于是周武就出了头。

最后一个，赵山，相比较其他人比较波折的路程，他做厨役的时间比较短，但是却比较顺。三个月前到的厨帐，算下来，真正接触灶台的时间并不多。

“明枝，陆序说今天晚上的饭让你来决定你有想法没？”赫连余径直问。

明枝没想到当着其他五个人的面，他说话还是这么直白，稍微有一些不自在。

周武顶替别人做了那么长时间的活，属于以前一忍则忍，现在能忍不忍的状态，见明枝面有异色，就说：“他一贯说话不过脑子，不用在意，晚餐肯定是陆序想看看你的本事，你就尽管放开手了做。”

虽然话语并不是什么安慰的话语，但是明枝仍然能够听出其中的关心。

“多谢周大哥。”

周武摇摇头。

赫连余反应慢了半拍，指着自己问：“是说我说话不过脑子？”

“不是说你说谁？！”赵山懒懒散散的打了个哈欠，然后依靠在门框上，看着明枝，“ 1200人的饭，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陆序这一关可不是好过的。”

明枝当然知道。

一方面是粮草有限，物资紧缺，另一方面是昨日那场考核终究是小范围的，只有一部分的人清楚新厨役的本事，而其他不清楚内情的人却只会议论新的厨役是男是女这件事。

所以陆续让她决定今晚的饭，是考核，也是给她证明自己的一个机会。

刘涛然在家当灌了小苦瓜，一朝投奔军营的叔叔，也并没有改变性情，依旧是个憨厚老实的。

他笑着跟明枝说：“我虽然没有什么手艺，但是切菜切面什么的还是能帮忙的！”

谁都没有他自己清楚，他能够做成这个厨役，纯粹是靠着叔叔的关系以及自己有一点运气。

明枝很是感谢他。

几人中唯一没有说话的就是马思南，不过在这个时候，他不说话，其实从一定以上也是一种表态。

“赫连。”明枝在赫连余的提醒下已经改变了对他的称呼，“厨房今天有什么可以做？”

“昨天进林子的人猎到到几只野鸡，另外还有一些杂粮的面粉。”赫连余对于厨房的东西还是很清楚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野菜。”他虽然是胡人，但是口音并没有特别明显的口音。

有面，有鸡，还有野菜。

“不如做鸡汤炝锅面吧！”明枝瞬间就想到了这个饭。

其他几个人一听这个名字，就想到昨天的那个油酥饼，很神奇的，明明他们还没有看到这个面，却已经觉得很好吃了。

厨役并不做杂事，所以明枝只要提前吩咐杂役们将食材准备好，然后将做面的手法交给其他几个人便好。

赫连余对于学新厨艺显得兴致勃勃，一脸兴奋。

周武倒还好，反应平平，刘涛然则是一脸忐忑，有些不好意思：“这做饭的手艺，不好……”

明枝知道有些人是不愿意手艺外传的，但是相比较这一点，她更加不愿意的是自己一个人做1200人的饭。

“大家以后一起共事，要是学会了，都能够轻松一些。”她说。

刘涛然还想说些什么，赵山拦住了他：“行了，你不想学，马图南还想学呢？他只会做馄饨，这军营哪里有东西让他做馄饨，不如学些做面的手艺。”

马图南被突然点了名，所有的人下意识地看着他，就发现刚才很距离灶台还很远的他，此时站得离灶台特别的近。

“……”马图南耳根一红。

明枝嘴角微扬。

“野鸡炝锅面的第一步就是吊汤。”她介绍着，随手将处理干净的野鸡肉剁成小块，用清水焯去它的血水，捞出，另起一锅水，放入一点猪油，再加入一些葱花，将野鸡肉丢进去，只听兹啦一声，葱香翻涌而起。

闻着这股葱香，明枝将鸡块又翻炒片刻，然后倒上一大锅山泉水，盖上盖子之后对众人说：“这就是野鸡汤高汤，等一下其他锅的野鸡汤都用这个汤冲开即可。”

其实这就是某种浓汤宝的做法，现代一些城市的汤店，也大多数都是类似的做法，熬出第一锅汤，后面的汤都是在加水冲开的，因此才有“早上喝汤中午喝水”的说法。

对于明枝的说法，众人没有太大的异议。

毕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野鸡给不给普通的士兵吃，其实就是一种仁者见仁的行为。

在他们看来能够给普通士兵一点点鸡汤喝，那就已经是很好了。

野鸡汤吊好，接下来就是做面。

明枝没有偷懒，是从和面开始教的，而且是带着杂役们一起教的。

毕竟要做够一个军营的面，光靠六个人可不够。

“粟米面没有筋性，所以要将粟米粉和粗麦粉以二比一的比例均匀的掺和在一起。”明枝讲解。

“什么叫做二比一的比例？是不是两把粟米面就要配一把粗麦粉？”有个杂役提问。

“就是这样。”明枝点点头，然后分次能倒入水，接着用手和面絮，再搅成面团，“杂粮面吸水性比较差，所以水太多的话会不成形，因此一定要少加水。然后揉好的面团上面盖上一块湿布，需要醒面。”

明枝说着，将自己那一块大面团盖上湿布，然后起身巡查其他人的面团。

“这个要再加一点干粉，否则等下面切不起来。”

“面团这个程度刚刚好，不干不湿，放到热的地方会醒得很好。”

军营粮食有限，所以基本上每个人配备的一碗面，也就是对应的一什人三升粮，十几个人做面团，速度倒是也来得及。

更何况，厨帐的杂役们成日揉面做饼，一回生二回熟，再揉第二盆杂粮面时就娴熟许多了。

明枝也发现了这一点，心中也是一喜。

于是，再教这些人擀面的时候，动作就更迅速了一些。

醒过的面团回弹性很好，明枝将面团放在案板上擀成薄厚均匀的面片，然后把面片叠起来，拿起来刀子，手起刀落，再拎起来一抖，一指宽的面条哗啦啦地掉落下来。

“杂粮面切成宽面，更耐饿。”明枝说。

接着，那边的铁锅已经烧热，切碎的葱野小蒜已经出了香味。

明枝将鸡汤舀了一勺出来，等到锅冒出泡来，下去面条，以及搭配的野菜。

中间点两次水，等到面条熟透，撒上盐还有搭配的葱碎，一锅热气腾腾的野鸡汤炝锅面就成了。

白蒙蒙的蒸汽从厨帐飘出来。

穿过重重军帐，飘入到主帐的帐篷里。

郭开宁倏地起身：“肯定是昨天那个小娘子做饭了！”

方丞闻着空气里淡淡的味道，心中也有所怀疑。

“方丞，走，去吃饭！”郭开宁拍拍他肩膀。

“是。”方丞点头，点到一半反应过来他们所在的地方，连忙去看主营中间的段钊，“大人，先去用饭？”

段钊闻言，动动手指，最后冲着他摇摇头。

“你们去吧。”

方丞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一出营帐，便拉着郭开宁问：“参军，有没有觉得大人今日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