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段钊：“这胡人长得丑，想得挺美”
段钊一停下脚步，跟在他一侧的人随即也停下来。
于是，廉峰等一众亲卫随从，朝着他望去的方向一望，一眼就看到那个被胡族青年缠住的明枝。
凉州附近的异族多为草原民族，游牧民族的特点之一就是生性奔放，洒脱不羁。
因此廉峰一望便知，这个胡族少年是看中明枝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又看了那胡儿两眼，接着下意识地转头，将那胡儿和身边的人比较。
结果还没等他开始比较，一眼就对上段钊冰冷冷的目光。
“看什么！”
廉峰沉默低头。
刚刚不是还挺好的吗？怎么这会儿这么暴躁？
段钊也说不清楚他是哪里来的焦躁，但是他只是又下意识地朝不远处的人群中看去。
异族一贯民风开放，众人见到胡族少年献花，便知他这是对人一见钟情，想要结情。
一时，一些胡人，羌人围了过来。
胡族少年见此，又将手中的花束递了递。
明枝听不懂胡语，也不太懂胡风，但是周围人看热闹的眼神还是懂的。
她没有接那个胡族少年的花，转头跟顾大娘耳语一番。
顾大娘听了明枝的话，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过也没多想，转头对胡族少年说：“我们娘子心中已有所属，这只花应该送给更合适的人。”
这句话依旧是胡语，不过，可能是因为说话内容是明枝自己想的，听起来还挺熟悉的。
胡族少年约莫二十多岁，长着一张偏明朗的脸，眉骨高耸，瞳色是透亮的浅褐色，眼尾微微上挑。
听到顾大娘婉拒的话，他也不气馁，眼珠一转，回了一句话，然后再次把花递给明枝。
胡语，明枝听不懂，顾大娘听懂了，但是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不该翻译。
她犹豫片刻，这才小声跟明枝说：“他说，娘子心中有所属的郎君也无所谓，他只在外面做小也行……”
声音其实不大，但是怎奈有些人耳力过人。
闻言，段钊冷哼一声，手握上旁边的木栅栏，轻轻用力，小声说：“这胡儿长得丑，想得倒挺美。”
廉峰：……
他看了一眼胡族少年，心道：这人想得美不美不清楚的，但是人长得是真不丑。
段钊突然看他：“去前面提醒一下，来互市是有事的，就不要因为一些小事耽搁了。”
廉峰：……
就这，还说没有私心，谁会相信他啊！
不过事实上，前面并不需要他的提醒。
明枝心知肚明，出来这趟是有事要做的，军营的事情之外，还有其他的事情，根本不想因为这种小事浪费时间。
于是，再开口拒绝，就显得冷酷许多。
她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懂汉话，径直道：“我不喜欢你这种类型的。”
本来以为对方是不会汉话的，谁料想，胡族少年竟然会一些，虽然是有些磕磕巴巴的汉话。
“那你喜欢哪一种的？我兄长稳重，弟弟活泼，跟我都不一样，我们三兄弟无论哪一个都能给你做小。”他说。
明枝逐渐张大嘴巴。
不是，这一家三兄弟都能给她做外面……等等，重点不是这个。
她眼睛盯着胡族少年上下打量，虽然对方已经很注意自己的眼神了，但是还是让人察觉出了一些问题。
“你…”明枝将钱袋稍微往后放了放，“没看中我人，看中我的钱了吧？”
胡族少年：……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身型魁梧，眉眼宽阔的胡人拉着一个十一二岁的稚气少年从人群中挤过来，没好气地对胡族少年说：“安伽吉，让你看着牛羊，你跑到哪里来了！”
见到这两个人出现，明枝瞬间就想到前面刚听过的话，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不会这么巧吧！
安伽吉觉得也巧，但是他是觉得好事的巧，面对怒气冲冲的兄长，他一点也不担心害怕，当即就对一旁的明枝说：“这个说话的是我阿兄安莫，他会养羊养牛，干活很老实，你喜欢他吗？”
听到这话，安莫一怔，然后顺着他的目光就看到后面戴着面纱的明枝。
因为面纱的阻挡，其实他看不太清楚明枝的样貌，但是一个人的举手投足一举一动，甚至一个人站在那里表现出来的感觉都是不一样的。
安莫耳根觉得有些发烫，但是还是依旧硬着头皮教训弟弟：“安伽吉，你干什么呢！”
这句话是胡语。
安伽吉知道顾大娘会胡语，见他说胡语，便上前一步，用手指着明枝，凑到他耳边边对他说：“这个小娘子很有钱，若是嫁给她，我们家就不用再过那么苦了。”
“但是她已经喜欢别人的，所以现在我们只能给他做小，她刚刚说不喜欢我，所以我现在问她，喜欢你，还是安卓延。”
“我觉得她估计会更喜欢安卓延，中原的男子都喜欢小一些的娘子，她是中原娘子，应该会喜欢小一点的郎君。”
安卓延就是两人的弟弟，此时正站在安莫旁边。
他没听到这句话，此时正一脸稚气又好气地看明枝。
明枝见他的眼神清明，只有好奇并无其他，也就没有理会，略过他看向旁边窃窃私语的二人，无奈开口说：“你们三人都不可以，不必商量！”
闻言，安伽吉急忙转身，指着安卓延说：“他也不行？”
“不行。”明枝再次拒绝，紧接着问一旁的安莫，“你擅长养牛养羊，所以这次带了很多牛羊过来？”
安莫眉粗而重，自带一股沉悍之气，两只手臂全是肌肉，手上是厚厚的茧子，一看就是经常做活的人。
他轻轻点头。
带牛羊过来互市是事实，这没有否认的必要。
明枝思索一番，对他说：“那不放讨论一下生意吧！”
对胡人求亲的热闹，人们喜欢看，可是对于两个人做生意的事，就没有几个人喜欢看了，围观群众见凑不了热闹，逐渐散去。
人来人往，也不好谈生意。
得知安莫带来的牛羊在一里之外，明枝就跟他约定了明日的行程。
安莫见明枝行为举止不似在开玩笑，意识到这桩生意可能是真的，也正色起来，思考片刻对明枝说：“牛羊可以交易，但是不用钱交易，要用布匹，盐，还有粮食。”
明枝一口应下。
等三兄弟离开。
顾大娘才问明枝：“他们要布匹，盐都还好说，但是粮食怎么弄？”
要知道，他们正是因为军营缺粮草，才会把主意打到这次互市上。
现在反而让他们用粮草去交易，岂不是得不偿失？！
“总得先应下，至于做不做到，回去禀报了方先生再说。”明枝安抚她。
同时明枝也并不觉得自己可以决定一切，跟凉州军营有关的事，可以提建议找渠道，至于做不做难道不是其他将帅的事情？！
她还是赶紧偷偷打听一个采石矿的事情比较重要。
至于凉州军营的粮草……
天塌下来不是还有那个坐在马车里的段大都督顶着吗？！
不远处的地方，段钊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廉峰偷偷觑他一眼，小声问：“现在还过去提醒吗？”
“提醒什么？”段钊斜他一眼，冷声道，“吩咐人，跟上那三兄弟，去查查他们的底细。”
“……是。”
另外一边的明枝并不清楚军营已经有人要去查安莫三人。
事情有些复杂，顾大娘放心不下，决定回去禀报消息。
这个选择正合明枝心意，于是，等顾大娘离开，她就借口两个人分开找番瓜比较快速，和吴大娘也拉开了距离。
凉州互市热闹嘈杂。
即便是两个人对着相站，但是只要压低声音，对方也听不清楚。
所以，明枝也终于在一个卖石碗的地方打听到了一点点采石矿的消息。
“东边那个采石矿，听说里头都是重刑饭，轻易不让外人进去的。”摊主摇着扇子说，说完又问明枝，“小娘子打听这事干什么？”
“还不是听说那个矿里采的东西贵重，想进去看看。”明枝表现得漫不经心，实际上心却沉了沉。
看来，就算这里距离采石矿近，能不能进去还是一件说不准的事情。
“矿，哪里有没宝贝的矿。”摊主轻笑，“不过，我以前偷摸从那山后溜到矿里过，里面管得严，看不到什么东西。”
明枝听到他的话，眼中闪过一道光，很快又消失。
她指着两个石臼以及石磨盘，说：“这两个我都要了。”
摊主瞬间笑开花。
吴大娘拎着一袋子回来时，就看到摊主笑得跟个花的样子。
她扯扯嘴角，对明枝说：“番瓜的口味他们不喜欢，异族没多少，这一条街就这一兜子。”
明枝扫了一眼那个袋子，目测里面应该有十一二个南瓜。
再一看吴大娘提着举重若轻的样子，微微挑眉。
看来，军营选人，还真不是随随便便选的。
她笑了笑，对吴大娘说：“这一袋子可不少，加点面粉，能做不少东西的，里头的南瓜籽弄出来还能当种，种出来，明年就有更多的南瓜吃了。”
吴大娘其实也吃过南瓜，她也不爱南瓜的口感，闻言也没太当回事儿。
算了，她们只要能为军营弄到吃的就行了，至于好吃不好吃，那跟她无关。
两个人各怀心思，提着今日的收获回休息的地方。
提早回来禀报消息的顾大娘帮忙做了晚饭，给两个人端过来。
一碗羊肉汤，外加干饼。
没错，干饼就是从军营里带出来的，羊肉汤则是现做的。
出门走了一整日，说不饿那是假的，明枝接过羊肉汤干饼，二话没说，吃了个干净。
顾大娘等着两个人吃完，这才开口：“枝姐儿，方先生让人查了那安家三兄弟。”
这个开头，那就是里头有东西了？
明枝安静地等着她往下说。
“那安莫的确是饲羊喂牛的好手，但是他以前的牛羊都只卖给康家。其他人从康家手上抢过几次，没抢到过。”顾大娘意味深长地说。
来的路上，多亏这顾大娘和吴大娘，让明枝狂补了一下凉州的知识。
所以这个时候才能听懂这话里的深层意思。
康家，凉州巨富。
康也是胡族的九姓之一，所以凉州康家久而久之就成为了一个盘踞边关贸易的巨贾。
要是按照刚才的话，这样说来，安家以前是有康家这稳定的出货渠道……
“康家今年为什么不收安莫的牛羊？”明枝问。
顾大娘没想到，她为人这么敏锐，竟然只听了开头，就精准地问到其中的核心问题。
“康家今年有个小娘子到了年龄要成亲，相中了安家老二。”顾大娘说。
那就是相中了安伽吉。
明枝想了一下他的样貌，的确被人相中不太奇怪。
“安伽吉不愿意？”她问。
“康家那个小娘子心智不成熟，有些疯癫。”顾大娘轻咳一声说。
明枝目光闪了闪。
这样的话，安伽吉不愿意好像也能理解。
“除了这一点，还有别的原因吗？”她又问。
“那安莫也是今年才知道，康家以往给他的价格都比市场上低五成，所以两边就闹掰了。”顾大娘剩下的话也没再藏着掖着，径直就说，“康家在互市上放了话，不许买安莫的牛羊。”
她这么一解释，一切就能对上了。
所以这才有安伽吉看到集市上出手大方的明枝，不顾一切，把兄弟三人全赌上，要贴上来的事情。
明枝若有所思，片刻后问顾大娘：“方先生，让我明日怎么做？”
这个消息顾大娘是查不到的，所以查到的人肯定是方余，或者是其他人。
那么明日如何做，自然要听这些人的意见。
“用一些粮食能换到牛羊也可以。”顾大娘说。
明枝这就明了了，明日该如何做。
翌日。
那辆马车被明枝借用了，准确来说，被方余借用了，被他用去送明枝一行人谈生意了。
方余跟明枝沟通过后，目送他们离开，转身正要回帐篷。
就看段钊大步流星地从帐篷里走出来，旁边跟着的廉峰问他：“大人，马车没有了，所以等下骑马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方余总觉得这句话以后，段钊的脸色黑了一些。
方余正想着，突然听到——
“方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