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我跟着过去！”

“帮我找一个面具，我跟着过去。”段钊对他说。

方余一怔，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有些犹疑：“不过一桩生意，值得大人亲自跟过去？”

“此事康家恐怕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还是跟过去比较安心。”段钊凝眉。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

方余也没有再不同意的道理，一边安排下去，一边随口询问：“大人不放心跟去也可，只是为何还需要面具？”

段钊：“……万一有人认出来本将，不太方便。”

方余不理解，但是尊重，将一个铁面具递给他。

另外一边的马车上，明枝还有一些没适应。

这个不适应主要是不适应“新身份”，前天明明还是在牛车上颠簸的罪籍苦役，现在才过去多久，摇身一变，又要伪装“富家嫡女”。

明枝觉得还挺有难度的，主要是觉得没有底气。

相比之下，扮演“管事嬷嬷”的顾大娘则是很坦然，一上马车便自自在在体验起来，来回量两个马车，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路上，就在两个人完全不同的反应中过去。

马车的正前方，是一身便服充当马夫的将士，一手扯着缰绳，另外跟马车里的人说：“前面就要到了。”

此话一出。

马车里面，明枝不由得跟顾大娘对视一眼，然后提起精神来。

此时，安家也在等他们的到来。

凉州互市虽然也不小，但是也不能够容纳很多的牛羊，所以跟安家一样的异族人都是把牛羊安置在距离不远的草原。

安家也是如此。

所以，就在明枝的马车往这里赶的时候，安伽吉正站在畜栏边跟阿兄阿弟说话。

或者准确点来说，不叫说话，而叫“哄骗”。

畜栏这里，羊毛跟牲畜的腥膻味很大，安伽吉捏着鼻子，用胳膊撞撞安莫的胳膊，压低嗓音说：“阿兄，昨日那小娘子出手大方，又敢扛着康家的施压，跟咱们谈生意，可见其家世非凡！”

这一点安莫何尝不知。

康家施压之后，可没有多少人敢来买牛羊。

现在有人敢扛着康家的威压敢过来，其实就是一种表现。

“所以等一下接待他们的时候要表现得更恭敬一些。”安莫点点头，对他说。

安伽吉捏眉。

他想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也罢，不跟装糊涂的人装糊涂，还是直接一点。

“阿兄，那些假话就不必多说。”他一顿，继续说，“若是能够与这等人家攀关系，估计康家的事情就能了却，阿兄也不必一直带着族人来回辗转颠簸……”

安莫身板敦实，手掌布满厚茧，听到他的话，伸手拍拍前面硕大的绵羊，皱着眉回头对他说：“可是那小娘子已表明心意，心中另有所属。”

“……”安伽吉眼中无语，伸腿将横在两个人中间的绵羊踢走，对他说，“心有所属，难道就不能继续争取吗？就比如说，阿兄的羊生病，难道就不再救救？”

安莫觉得他的话有些不太对：“当然不能不救…”

“那不就是。”安伽吉将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下，“这世上可没有挖不到的墙角。”

安莫觉得不是特别放心，皱眉问：“安伽吉，你要做什么？”

“放心，不会破坏你们聊生意。”安伽吉转身离开，经过的安卓延时在他头顶一拍，然后丢下一句话，“只是必要时，需要你们配合我！”

安莫其实没有太听懂他的意思，但是，他也来不及问，安伽吉已经小跑着跑远。

“安伽吉要做什么！”他有些气急败坏地说，其实主要还是不放心。

“应该不会破坏生意。”安卓延将安伽吉的话重复一遍，然后挠挠头发，对他说，“不过，阿兄，安伽吉昨天把安诺拉送他的那套衣服找了出来。”

“安诺拉送他的衣服？！！”安莫心中一跳。

不过，还不等他思考什么，就听到族人禀报，外面有客到来。

他一听这个，也顾不得安伽吉的奇怪，带着安卓延出门迎接。

来客正是明枝。

安莫走出来的时候，她刚从马车上下来。

“月娘子。”安莫上前问候，做了一个胡人的行礼。

跟着他后面的安卓延也跟着行了一个同样的礼。

明枝今日依旧带着面纱，看到这兄弟人行礼，也回了一礼，然后说：“不如我们去看看牛羊吧！”

这就是一上来直奔目的，标准谈生意的模样。

做牛羊生意这么多年，安莫还是对能不能成交的客人有一些认知的，见此，略松口气，将人引向后方。

明枝也将这个帐篷看得更清楚一些。

几顶穹庐帐篷应该是经常跟随移动的，外层的毡布被风沙吹得有些旧，边角处有些起毛的地方。

走过最大的主帐，旁边是两顶略小一些的帐篷。

“那里主要用来堆放草料，还有一些杂物。”安莫注意到明枝的视线，主动跟他解释。

“带过来交易的牛羊很多吗？”明枝问他。

“没有很多，市场上一般只有一些散户，他们买的不多。”安莫知道这种事情不能撒谎，因为说谎也会被拆穿，干脆诚实地说。

明枝点点头。

再绕过两间做草料房的帐篷，就看到后面临时圈起来的木栅栏。

里面圈着成群的羊，正在互相追逐，旁边有两头黄牛卧在地上反刍。

不得不说，这是一副很有自然气息的画面。

当然，前提条件是排除那散落的牛羊粪团，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那股牲畜排泄物的天然气息。

“月娘子，要进去看看牛羊吗？”安莫问。

明枝点点头。

安莫其实没想到明枝会答应，略怔了一下，这才将木栅栏打开，引着人走进去。

刚才在栅栏外面看，还有些距离，进来近距离一看，明枝才知道，为什么安伽吉说安莫是养羊养牛的能手。

木栅栏里的牛羊的肥硕程度，远超过一般的牛羊。

凉州军营的屯田也是有人饲养牛羊的，明枝见过那些牛羊，牛暂且不说，羊可都是有些有些小的。

而这里的牛羊，羊，毛层厚实，膘肥体壮，牛，脊背宽厚，皮毛油光，没有一点羸弱的迹象。

牛带回去可以用于屯田，羊带回去……

明枝心中有盘算，不着意地对着顾大娘示意，然后神色如常地看着安莫：“安郎君，不知作价几何出售这些牛羊？”

安莫当然清楚，明枝刚才是在打量牛羊，可是他摸不太清，现在这个反应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所以，面对这个问题，他不答反问：“月娘子，要看看鲜肉吗？”

说是问，其实他已经给安卓延使了眼色。

安卓延一通小跑，从一个小帐里拿着一个小筐出来，递给安莫。

安莫接过去，主动掀起盖在上面的布。

筐子里是已经分割过的鲜羊肉，血色鲜亮。

作为一个行政总厨，明枝还是见过不少世面的，不过来到古代，还是第一回见这种级别的羊肉，不由得挑挑眉。

这个动作被安莫注意到，他松了一口气：“你若是要的多，可以多便宜些。”

“多少算要的多？”

安莫比划了一个数，补充：“若是这个数，可以一半用钱交易，另外一半用布匹粮食交易。”

明枝没有着急回答他的话，而是眼睛又在那木栅栏一处看了看，接着才对他说：“我与家仆商量一下。”

闻言，安莫看了一眼一旁精明的顾大娘，又极快地收回目光，指着中间的主帐说：“月娘子，我在主帐等你。”

这就是把此处留给她们商量的意思了。

明枝颔首：“多谢款待！”

等安莫带着安卓延离开，确认周围没有人后，两人这才开始说话。

不过，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方先生说过没有，这个量军营能全部承担吗？”明枝觉得数量可能有些超出预期。

凉州军营是少粮，需要一些补充，羊只是额外的补充。

顾大娘也觉得有些棘手：“军营最多只能要二人五只。”

其实，二十五只可能都有些多。

要是朝廷的军粮能及时补充过来，凉州军营最多只有一个半月的缺口。

一个半月时间，二十五只羊，已是不少。

“但是，若是按照二十五只的数量去谈，安莫应该不会给那么便宜的价格。”明枝说出顾虑。

很明显，安莫现在最需要的一是挣脱康家的束缚，开拓新的销路，二是交换需要的粮食布匹。

所以他才想用有竞争力的价格来做交易，来出售牛羊。

顾大娘也觉得头疼。

“不过。”明枝想起来一件事，“方先生不是说，有事可以跟赶车的车夫说，让他们传信回去，问问如何？”

“车夫”身份特殊。

明枝是觉得他们应该有特殊的沟通渠道的。

顾大娘一拍脑袋：“可不是，我这就去跟他说。”

“行，那咱们先去主帐，等下随机应变。”明枝觉得，按照安莫刚才的表现，应该可以拖上一会儿的。

两个人商量完，才去前面主帐。

的确如明枝所料，安莫正在想如何招待他们。

“他们若是能买走一批牛羊，过冬之前，就能为族人备够足够的粮食。”安莫有些忧心地说，“就是不知道，如何才能达成交易。”

“阿兄多虑！”安卓延人虽稚嫩，但是也颇有心思，闻言便劝慰，“他们既来，定是有需要，如此这生意，只要我等肯让步，必然可成。”

“如此甚好，只是……”安莫还是不太放心。

比较起他对生意的担心，安卓延则是有些担心刚才一去不复返的安伽吉，皱着眉对安莫说：“阿兄，族叔去叫安伽吉，他还没过来。”

“生意…安伽吉？”安莫的思绪一下子被这个名字拉回来。

他朝四周一看，的确没有看到安伽吉的影子。

安莫生气又无奈：“有人做客，他在家，岂有不迎客的道理，快去再喊人叫他。”

对于这个提议，安卓延从小被安伽吉坑的直觉告诉他，其实是不应该同意的。

但是，他也觉得阿兄的话有道理，有客人来，而且还是他们特别想建立关系的客人来，安伽吉不出来迎客，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好，我让人再去叫他。”安卓延应下来，起身，刚走到门口，就迎面撞上明枝。

明枝笑盈盈地问：“安三郎君，要去哪里？”

“去叫我二兄。”安卓延老实说。

二兄？

那就是昨日当街拦住她的安伽吉，听到这个回答，明枝说不上意外，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个人还是不出现为好。

这个人行事太意外了……

外面。

“车夫”刚接收了顾大娘传的信，正准备联系人。

结果，信鸽还没来得及飞，就看到段钊骑马带着几个人出现。

段钊勒住马，直奔主题：“里面的生意谈得如何？”

将士伪装的车夫认识他，立刻将刚才得知的消息禀报于他。

“数量确实不少…”段钊思索片刻，对车夫说，“给方余传信，让他把钱粮布匹都准备出来。”

车夫没问这些东西要从哪里来，径直领命下去。

等他离开，段钊把面具戴上，然后将大兜帽戴上，对跟在后面的人说：“等下进去以后，就说我是……”

两个将士听到他的命令，疑惑但是遵从。

“是，大……昭厨役。”

段钊应了一声，让人去叫门，通知里面的人。

安家族人听他们几人是跟明枝一起的，也没多想，打开大门，让人带他们去主帐。

主帐，刚刚落座的明枝也听到了“自家仆人到来”的消息。

明枝诧异地看着刚刚回来的顾大娘，这军营效率这么高吗？刚传的话，现在就有人来办事了？

“既然是月娘子的人，赶紧带人进来。”安莫有些激动，家中仆人都来了，这是要签契书的意思吧。

“…多谢。”明枝除了奇怪刚才那件事外，也对“自己的人”这种说法有一种陌生感。

三个高大的人很快被人引进来。

明枝抬头，一眼就落在最中间戴面具的人身上。

…是他？！

还没等明枝想清楚其中的意思，就突然听到一声：“月娘子！”

明枝下意识回头。

一眼看到安伽吉……不是，他穿得这么大方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