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不跟坏人说话

云明屹沉默了几秒，收回目光，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低下头重新翻开文件，手指捏着页脚翻过去，动作如常，像是在继续处理公务。

但翻页之后，他的视线停在同一行字上，很久没有移动。

温玟轻声退了出去，坐进了办公室外面的会客沙发上。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窗外从午后的斜阳变成了傍晚的暮色，办公室里的灯亮了一盏又一盏。

当云明屹终于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时，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他揉了揉眉心，操纵着轮椅从办公桌后面转出来，经过会客区时，停了一下。

沙发上，温玟蜷着身子侧躺着，手枕在脸侧，呼吸均匀。

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丝暮色落在她安静的侧脸上。

云明屹操纵轮椅靠近，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出来，轻轻地、却牢牢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明屹。”

是温玟。

她根本就没睡着。

她的声音带几分委屈的沙哑，低低的，“我好想你。”

云明屹的动作凝滞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那只抓在他胳膊上的手，纤细的、微凉的手指，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害怕他下一秒就会抽走。

他想把手抽回来。

但她已经坐起身，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肩膀，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窝里。

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委屈和撒娇：“我回国之后，每一天都在想你。你怎么不给我发消息？”

云明屹沉默了几秒，反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发？”

“我怕打扰你。你复健那么忙，我不敢。”她的手指轻轻攥紧了他肩上的衣料，声音越来越轻，“我们不要再这样了好不好？”

云明屹闭上眼睛，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

片刻之后，他听到自己说：“你等这么久，饿了吗？”

温玟从他肩上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轻声说：“我想去以前我们经常去的那家。”

云明屹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京市暮色四合，大厦另一头的办公室里，云子谦刚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拿起内线电话让助理订餐，顺便交代了一句：

“给我小叔也订一份。”

助理应了一声，却多嘴了一句：“云总，刚才我看见总裁已经走了，跟一个女人一起。”

云子谦翻文件的手停住了，抬起头，眉头皱了起来：“什么女人？”

“没看清，生面孔，以前没见过。”助理摇摇头。

云子谦放下笔，拿起手机拨了云明屹的助理。

电话接通，对面确认的消息让他的脸色在灯光下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挂断电话，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眼神阴鸷，咬牙切齿：“温、玟。”

她怎么真的敢再出现在他小叔面前！

云子谦脸上浮现出赤裸裸的怒气，他泄愤似的砸了一下桌子，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真该死。”

片刻之后，云子谦眼中闪过一次冷光，拿起手机，翻找着什么，嘴里低声咒骂着：

“妈的，已经警告过你了。”

说完，云子谦拨通了一个电话。

——

云子昂站在医院一楼超市门口，手机贴在耳边，正在跟云子谦汇报工地的情况。

超市里，小锦正趴在热饮柜旁边的烤肠机前，两只小手扒着玻璃柜边缘，踮着脚尖，鼻尖差点碰到烤肠机上。

烤肠在滚轮上慢悠悠地转着，表皮烤得金黄微焦，滋滋冒着油光，香气一股一股地往她鼻子里钻。

她用力吸了一口口水，又吸了一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几根烤肠，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等待仪式。

“你想吃吗？叔叔给你买。”

一个声音忽然从她头顶传下来。

小锦没有转头，目光还钉在烤肠上，很有骨气地摇了摇脑袋：

“不用啦，侄孙孙已经给小锦付过钱了。”

“小锦在等烤肠烤得焦焦脆脆的，那样是最好吃的！”

说完她才转过头，仰脸看向说话的人。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一件质地考究的灰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

他生得斯斯文文，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可眉眼间那股子懒洋洋的笑意偏偏把斯文气冲淡了几分，莫名透出一种不太正经的痞气。

他垂眼看着她，嘴角弯着，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小东西。

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小锦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语气里带着真心的夸赞：

“你长得真可爱。叔叔请你吃一根烤肠，再多加一根，好不好？”

小锦看着他的脸，眨了眨眼。

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什么也没说，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蹲下身，视线与小锦齐平，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小锦鼓鼓的腮帮子，像在逗一只闹脾气的小猫：

“怎么不理叔叔了？”

小锦把脸往旁边偏了偏，躲开他的手指，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嫌弃：

“你是坏人，小锦不跟坏人说话。”

男人闻言挑了挑眉，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真正被逗到了的表情。

他歪头看着小锦，眼底那层懒洋洋的漫不经心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探究：

“叔叔怎么就是坏人了？小不点，你倒是说说看。”

小锦转回头，乌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板着小脸说道：

“阎王婆怀孕——肚里有鬼。”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男人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社交场合里点到为止的笑，而是被某个真正意外的东西击中了笑点，胸腔里发出低低沉沉的笑声，眼睛在镜片后面弯起来，笑纹从眼角漫开。

他蹲在地上，手臂搭在膝盖上，仰头看着这个还没他腰高的小丫头，摇了摇头，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兴味：

“有点意思。你这个小不点，懂的还挺多。”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记住她的样子。

然后他越过她的肩膀，看到超市门口云子昂正挂了电话往这边走。

他站起身，修长的手指又在小锦头顶揉了揉，力道比刚才轻了些，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遗憾：

“下次再见吧，小不点。”

说完他转身朝超市另一个出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灰色衬衫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货架后面。

小锦冲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发出几声毫不客气的“略略略略”。

云子昂走过来，正好看见小锦对着空气吐舌头，又顺着她的视线往超市另一头看了一眼，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模糊的背影。

他低头问小锦：“怎么了？那人谁啊？”

“一个坏人。”小锦收回舌头，言简意赅地总结道。

云子昂微微皱眉，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但人已经不见了：“他欺负你了？”

“那倒没有，”小锦歪了歪脑袋，像是在回想刚才的细节，然后理所当然地下了结论，“但小锦不喜欢他。”

烤肠机叮了一声。

店员把烤好的烤肠递出来，小锦双手接过，鼓着腮帮子一边吹气一边蹦蹦跳跳地往旁边的椅子走，两条小短腿晃悠着，完全看不出刚才还跟一个陌生男人杠了一架。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被烫得嘶了一声，又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着：

“好次好次。”

云子昂在她旁边坐下，正准备问她明天想吃什么，小锦忽然放下烤肠，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转头看着他，嘴角还沾着一小片烤肠的脆皮渣渣，表情却格外认真：

“侄孙孙，明天要去办正事啦。”

“正事，什么正事？”云子昂一下没反应过来，愣了愣，迟疑道：

“明天带你去吃那家南海名菜，就是上次张庭说的那个，椰子鸡火锅加烤乳猪？”

小锦眼睛瞬间亮了，腮帮子鼓着还没咽下去的烤肠，脑袋已经点了好几下：“好呀好呀！”

点了两下忽然停住，把脑袋晃了晃，像一只甩水的小狗，努力把美食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不对不对！不是这个正事！”

她看向云子昂，小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正事是找那个李先生啊！桑东说的那个！”

云子昂瞬间想起来了。

桑东之前说过的李先生。

这个人就在南海市。

他当时还说要查，结果一连串的事接踵而至，差点把这茬给忘了。

“对对对，那个李先生，”云子昂一拍脑门，“桑东说他就在南海。所以你是专程来找他的？”

“就是因为他在南海，小锦才跟过来的呀。”小锦咬了一口烤肠，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侄孙孙的死劫已经过去了，现在该处理这个坏蛋了。他往沪市寄了好多好多坏东西，不止余子平，肯定还有别人受害。小锦要把他揪出来。”

云子昂看着小锦那双异常认真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她嘴角的渣渣擦掉：

“行。明天一早就带你去。不过你先把烤肠吃完，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二天一早，云子昂开着从张庭那里借来的车，载着小锦按照桑东给出的寄件地址导航过去。

地址指向南海市老城区一片老旧的居民楼，楼龄少说也有二三十年，外墙的瓷砖脱落了好几块，楼道口的防盗门锈迹斑斑，门禁早就坏了。

云子昂停好车，核对了一下门牌号，牵着小锦上了五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声控灯坏了一盏，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找到那扇贴着倒福字的防盗门，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阵趿拉拖鞋的脚步声，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的脸。

那男人身材壮硕，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篮球背心，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脸上的表情带着刚被吵醒的不耐烦。

“找谁？”

云子昂愣了一下。

桑东口中的“李先生”，在他想象里应该是个四五十岁的老江湖，面前这位也太年轻了些。

他试探着问：“你就是李先生？”

男人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加深了几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侮辱：“什么李先生？老子姓张！”

说完他就‘砰’的一声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