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皇太孙殿下仁德啊!
骨裂的声响,局限于咫尺之间。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听见这细微的动静,且因为他们不管或站或坐都在下首的缘故,竟压根看不见信国公汤和那张已然变得有些扭曲的脸庞!
扭曲、痉挛、变形……
这位大明朝的开国功臣,此刻被朱允熥用铁钳般的手死死地攥着右臂,清脆的骨裂声响起之后,是剧烈的疼痛感迅速袭来!
剧痛之下。
哪怕汤和神志一向坚定,哪怕汤和一向以善于忍耐著称,此时此刻的面庞也不禁开始扭曲了。
只可惜……
他的那张脸,旁人根本就看不见。
能看见的人只有朱允熥,和落座在朱允熥身后,一副文士打扮的萧、杨二人。
“信国公劳苦功高。”
“乃是我国朝的开国柱石,本王相信,此前种种不过是在奸人引诱之下误入了歧途罢了,一干不法之事,决然不可能出自于国公本心!”
“信国公,本王这话可在理……?!”
清朗的嗓音伴随着温和的笑容,以及那牵着臣子的臂膀,久久不撒开熥儿尽显君臣相宜的景象,如何能够不让看见这一幕的人心中感慨一句:果真是忠臣良将啊!
汤和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剧痛就好像是洪水一样,肆意地蔓延过来,但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朱允熥既然这么说了,汤和还能说什么,又还能做什么?!
他是半点哀嚎声都不敢发出!
非止如此,还要忍着剧痛强行在脸上扯出一个笑容,熥儿用力从嗓子眼中挤出一段完全违背心意的话:
“殿下之宽仁,可谓我国朝之汉文帝也……”
这话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纯粹的夸赞。
但若是辅以汤和那张即便强行控制,却还在不时抽搐、痉挛的脸庞的话,直接就把反讽效果拉满了!
就这样。
朱允熥捏着这位当朝国公的手久久没撒开,而汤和则开始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能说的事情给说了一通,声调比较平稳,语速却很快,就好像…人有三急似的!
周遭人见状,都是有些疑惑。
人家皇太孙殿下这般礼遇老臣,要是让文官见了,恐怕不少人都得连连称赞、羡慕嫉妒的,怎么到了你信国公这,就好像狗咬屁股一样这般着急?!
许久之后。
汤和总算是用最简洁、最直接、最通俗易懂的话,极快地语速,把自己的事情给招了出来。
从始至终,朱允熥捏着他臂膀的手都没放过。
但在话音落下之后。
朱允熥就慢慢的撒开了手,甚至还伸手去帮汤和拍了拍有些皱巴巴的袖袍,然后……
然后不等汤和作何反应。
朱允熥就径直再伸手过去,一把抓住了汤和的右手,紧紧地握了握!
“嘎吱……”
诡异的响声,再一次于咫尺之间响起。
这一次哪怕汤和心智再坚定、再善于忍耐,也是几乎彻底绷不住了,但就在他即将破功之际,朱允熥却笑眯眯地松开了手,语气温和地说道:
“国公年纪大了,当好生将养身体。”
“有朝一日,若是我大明朝改天换日了,届时本王说不得还要好好重用一下国公这位忠贞之臣!”
朱允熥的言辞很诚恳,语气也很温和。
但在话中那重用两个字上,却是加重了些许声调,近在咫尺的汤和能够清晰地看见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朱允熥脸上闪过的那一丝毒辣之色!
重用?!
开什么玩笑!
恐怕真有那一天,他汤和就得在朱允熥三辞三让继皇帝位的前一天,莫名其妙地走路摔死了!
这是给他一个自我体面的机会啊!
而他汤和要是不体面的话,估计朱允熥就要让蒋瓛带着锦衣卫的人帮他体面体面了……
实际上。
如果没有先前汤和的蓄意刁难,而是稀里糊涂地认了些罪过,算是向他朱允熥表达了屈服的态度的话,朱允熥是不会让这本来就活不了多久的信国公落得一个不太好的下场的。
但……
没办法,谁让汤和找死?!
都说了整顿在京中央军,整顿歪风邪气,整肃军纪军规乃是国家之大政,谁要是蓄意阻拦、破坏、干扰,那就是在干犯国政,就是在找死!
更何况。
汤和还用心歹毒地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明了那个难题,明显就是在给一干武勋和下边乌鸦鸦一片的武将们支招、打气,就是在告诉这帮人,他朱允熥其实大概率上不能拿他们怎么样,或者说,没办法拿他们怎么样!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抗辩大政了,必须要出重拳,必须要严惩才行!
让汤和吃点皮肉之苦,不过是开胃菜。
真正的重头戏,就像朱允熥所说的那样,如果汤和不体面的话,他可就要帮这位信国公体面体面了!
至于是自己体面,还是被体面……
朱允熥相信,老狐狸一般活了这么多年,胡惟庸、李善长这帮人的案子都没能给牵扯进去的汤和,肯定是能够明白他这话中的意思的。
连身为老资历的信国公汤和,都被摁着脑袋投诚,在场的其余一干勋贵和芸芸武将,又哪还敢再继续抵抗下去?!
非但如此。
此时他们的心中还非常的惴惴不安。
唯恐自首得不够彻底,吐出来的利益不够分量,而最终被打为了顽固分子,至于让昔日的同僚们来动手清算清查他们自己!
故此。
待汤和颤巍巍地退下去之后,汤和一系的勋贵们便上来自首了。
而原本就坐在汤和身边的徐辉祖和李景隆,心中最后的一丝想法也彻底烟消云散,当即便准备起身自首。
但就在这时。
眼尖的李景隆却忽然瞟见了汤和那张布满汗水,且脸色难看的面庞,不禁下意识询问道:
“信国公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汤和闻言,嘴角扯了扯。
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右臂绝对是被捏裂了,即便是没彻底断开,估摸着也差不多……
所以汤和其实没心思跟李景隆搭话。
现在的他只想赶紧把这一劫熬过去,只想用左手捧着右臂和同样被捏得有些骨裂的右手,以免伤势继续恶化下去。
可李景隆这不长眼的都开口问了,他还能装聋作哑不成?!
于是乎。
沉默一瞬后。
汤和强行提起精神,扭过头来,勉强地笑了笑,道:
“并非身体不适,只是有些神思不属罢了。”
“一想到我大明朝,在日后能于皇太孙殿下的治下蒸蒸日上,我就只觉满心欢喜、心潮澎湃…但一想到以我这把老骨头,估计是很难看到那一天了,所以才有些伤感……”
“唉……”
话到最后,汤和还长叹一声,脸上的落寞之色,就跟真的一样。
李景隆见状,微微地点了点头后就不再多言,起身离席,自首而去。
但另一边的魏国公徐辉祖却是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一遍汤和,眉头微微挑了挑,目光在他那右臂上停顿了一瞬后,也不知是想明白了什么,忽的摇头一叹,继而也跟着李景隆起身离去。
汤和不知道徐辉祖到底看出了什么,但他也没那个心思去想了,只是呆在原地,捧着自己的胳膊,咬着牙,忍着痛楚,消化着心中的愤懑与不甘……
良久之后,一干武勋全部自首。
他们所犯之事或多或少,或大或小,但无一例外都触犯了大明律,或许有大明律本身就比较严苛的缘故,同时也有勋贵阶层道德集体沦丧的原因。
权力、利益、地位、财货……
这些东西就好像是一柄柄刮骨刀似的,伴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寸寸,一点点的在消磨着、腐蚀着勋贵阶层。
这种腐蚀会继续下去,且很难逆转。
大明立国,这才不过二十五载,就已经集体腐化到了这般地步,由此可知,说不得从大明朝立国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已经在慢慢腐化了……
朱允熥想着这些,心中不禁有些怅然。
但他很快就收拾心神。
把上至指挥使下至千户的这帮中高层武官们自首一事尽数妥善安排下去之后,朱允熥便坐在高台上,静静地等待着结果,期间还与左右的勋贵们聊天说笑。
不知不觉间,一个白日便几乎过去了。
时间已经到了下午申时,虽然因为夏日的缘故,天还没黑,但日头却已经西斜,上值的百官在也早就散衙了。
“启禀殿下,自行供述一事已经处置得差不多了!”
”好!”
朱允熥微微颔首,抚掌一笑。
“诸卿虽有行差踏错之举,但好歹能回头是岸、幡然悔悟!”
“圣人有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本王还是之前那句话,主动供述之人,日后不再追究,当然,也希望诸卿日后不要再犯,至于顽抗之人嘛……”
朱允熥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忽然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全然没了方才的温和之意,只有冷冽和肃杀!
“臣等谨记,绝不再犯……”
自蓝玉以下,一干人等尽数起身行礼。
但在这时,朱允熥却摆了摆手,一副事情还未办完的模样。
”事已至此,还没了结。”
“还有一人未曾把自己的事情说清楚。”
言罢。
朱允熥就扭头望向了沐英,接着便在所有人惊愕的眼神中,道:
“西平侯。”
“诸位国公,乃至侯爵、伯爵和一干武臣们,都已经把自己的情况说了,独差沐卿一人!”
“沐卿,该到你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