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举鼎!
哪怕心智坚硬如朱元璋,此刻在听见这个消息后,都差点没绷住。
但他已经来不及阻拦了。
因为就在不久之后,关押着齐王朱榑的车驾,便从远处一路东行到了朝阳门下。
与此同时。
一道披着甲、配着刀,骑着匹高大战马的身影,也在万众瞩目之下出现在了大阅场上!
战马缓缓前行,来到了马车跟前。
朱允熥用手中质地较硬的马鞭,掀起了马车的车帘,目光随之与车帘内的一个中年男子对视在了一起。
齐王年纪不算大。
满打满算,至今还未满三十岁,绝对是属于年轻力壮的那一类。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近些日子以来的挫折和打击太多,总之,当这对叔侄相见之时,朱允熥竟有些愕然地发现,自己这位齐王叔看上去跟40多的蓝玉好像差不多年纪!
”多年未见,王叔近来可还安好?!”
听见这话,齐王朱榑的嘴角就抽了抽。
他稀里糊涂的点了点头,算是做了回应,接着目光便从朱允熥的身上移开,望向了周遭那一行行、一列列的明军将士,眼角又狠狠地跳了几下!
“好了。”
“话不多说,日后有的是时间叙旧,还请齐王叔速速下车吧,不要误了时辰!”
朱允熥眼见齐王跟个木头似的。
当即就没了跟他胡扯的念头,随手做了个令他下车的手势后,就双腿一夹马腹,向前缓行而去。
孰料。
齐王朱榑竟然丝毫为所动!
不止如此,齐王竟然还在朱允熥回头望来之际,打了个哆嗦后,在车厢中向后靠了靠,压根没有丝毫要下车的意思!
“朱榑,你要抗旨不遵不成?!”
朱允熥的脸色迅速沉了下来。
他也懒得废话,呵斥一声后,便直接翻身下马,大步折返到马车跟前后一步跃上车,接着就当着不知多少万人的目光,把齐王朱榑硬生生地从马车车厢中给拽了出来!
朱榑当然不肯。
可他在挣扎了两下后,就愕然地发现…自己的挣扎压根没有半点作用!
朱允熥伸出来的那只扣着他衣领的大手,就好像是什么铁钳一般!
任凭朱榑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殿下,殿下…这是做什么?!”
“体面,体面啊!”
”殿下还是要顾及体面的啊,别扯,我自己下去就是了……”
朱榑一边挣扎,一边哀嚎。
可朱允熥却全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待将其扯下马车后,别那么拽着他,大步流星地朝着不远处搭建起来的高台走去。
慢慢的。
朱榑就不再挣扎了。
而他不挣扎的原因,并非完全是挣扎之后压根无用,更是因为…在那高台的正前方,放置着一尊偌大的大鼎!
大鼎旁边,还有整整齐齐的柴火。
以及……
以及一个个似是装着火油的罐子!
大鼎、木柴、火油……
看见这三个东西的下一瞬,齐王朱榑有限时被人狠狠的重击的一下后脑勺一般,大脑瞬间宕机!
他愕然地张大嘴、目瞪口呆。
浑身的血仿佛也在瞬间凉透了,手脚冰凉发木,一颗心也直坠谷底!
这都是要干嘛?!
难道要在万众瞩目之下,把他这个堂堂的当朝亲王、大明皇子,给丢进烈火烹油的大鼎里直接烹死吗?!
烹杀!
自古以来,比烹杀还要酷烈的刑罚,也就只有凌迟和车裂可以相比了啊!
朱榑吓得面无人色、肝胆俱裂。
手脚几乎失去知觉的他,就那么被朱允熥拖拽着向前走去,双脚在平坦的地上留下了两行淡淡的拖痕。
朝阳门上。
看见这一幕的朱元璋也是骇得不轻!
左右一干文臣和部分武勋们,也是瞠目结舌…他们不是没有注意到那里的大鼎,但在齐王朱榑被拖着朝那边走去之前,众人还以为这玩意是用来作礼仪用的!
却未想到,竟然……
竟然是要用这大鼎,来烈火烹油的烹杀了触犯国法的齐王朱榑!
“拦住他!”
“快去,拦住他!”
朱元璋彻底破防了。
朱允炆说到底还是隔了一辈的,况且没有死在他眼前,朱元璋其实还能稳住…但此时此刻,看上去即将要被活活烹杀的人,是他的好大儿朱榑啊!
”蒋瓛,你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去!”
蒋瓛闻言,这才回神。
他也被这眼前的景象给吓蒙了,在回神过来之后,就跌跌撞撞地跑下城楼,朝着大鼎所在的位置奔去。
开玩笑!
当着一干文武朝臣和十余万军民百姓的面,把一位当朝亲王给活活烹杀,这种事情的政治影响太坏了!
蒋瓛不知道朱允熥为什么要这么干。
但已经投效了朱允熥的他,却决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朱允熥这么干,不能看着朱榑就这么被活活烹死了!
“殿下,且慢……!”
呼喊声远远传来。
只是这呼喊声,却没让朱允熥的脚步顿上哪怕一顿。
但终究让被拖拽着前行的朱榑回神了。
他又重新开始挣扎起来,只是这一次,没有再做手脚上无谓挣扎,反而是用双手死死地箍住朱允熥的臂膀,瞬间涕泗横流的哀嚎道:
“殿下,殿……”
“不!”
“大侄子,大侄子,别动手,别动手!”
“咱们可是亲叔侄啊!亲叔侄,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叔侄,你要削藩,我认了,你要废我的爵位,我也认了,你要除我的藩国,我也认了!”
”哪怕是把我圈禁……”
“对,就像靖江王那样把我圈禁起来,圈禁到死我也认了!”
“咱们到底是亲叔侄啊,不要下这么狠的手,哪怕…哪怕是赐我一杯鸩酒,也比这样活生生烹杀要好啊……!”
朱榑苦苦哀求。
但朱允熥的面色却没有发生任何的变化。
脚下的步伐也未曾停顿半分,依然是拽着他不断前行,让那尊大鼎在朱榑眼中逐渐放大,逐渐清晰起来!
朝阳门上的朱元璋已经急得满头大汗了。
左右一干文武也是面色骇然,宛如一只只无头苍蝇般,手足无措地来回乱转,蒋瓛则喘着粗气,一边大喊,一边朝着此处奔来。
远处看见这一切的一干将士和围观百姓们,也是目光呆滞,惊骇绝伦!
终于。
在窒息的氛围中,朱允熥拖着朱榑来到了大鼎近前。
所有人看着这一幕。
脑中已然想象出了作为当朝亲王的齐王朱榑,被朱允熥一把丢进大鼎里烹死的那一幕了!
可……
可就在这一刻!
朱允熥却忽然松开了手,甚至还把四肢吓得绵软无力,以至于瘫倒在地的朱榑给重新提溜了起来,并在转头冲他温和一笑后,伸手拍了拍他袍上的尘土。
“齐王叔方才说的,可当真?!”
“呃……”
朱榑一愣。
但眼见朱允熥的目光愈发不善,便忽然像是佛至心灵一样,连忙颔首道:
“当真,当真,绝对当真!”
“不用殿下吩咐,不用劳烦殿下出手,叔父我…不,臣…罪臣一定自行上书,罪臣罪过,请父皇削我的藩,把我废成庶人,然后圈禁起来,永不见天日!”
“殿下放心,我一定识趣,我一定照办!”
这下。
朱允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没有搭理一路跌跌撞撞跑到附近,却在见到这一幕后,直接怔愣在当场的蒋瓛,而是再度拍了拍朱榑身上的尘土,指着大鼎旁的那些装满火油的瓦罐与捆起来的柴禾,笑道:
“适才相戏耳!”
“许久未见,与王叔开个玩笑,还望齐王叔莫要在意。”
“对了。”
“本王打算将这大鼎,还有这些坛坛罐罐搬到那高处去,不知王叔可否卖力,把这些柴禾等物给拎上去?!”
此刻的朱榑。
在逃出生天之后,大脑简直是一片空白。
他不是特别理解朱允熥到底是啥意思,但却下意识地连连点头,俨然一副彻底没了脾气和主见的样子。
朱允熥见状,再次一笑。
而后……
他就在在场数以万计的皇帝、朝臣、将校、军士、百姓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大庭广众之下,走到了与他几乎同样高的大鼎面前。
微微扎了个马步后。
便侧着身子,双手一高一低,直接将这偌大的青铜鼎给举了起来……!
瞬间。
朝阳门下,秦淮河畔,再无半点声息!
……
“昔西楚霸王起会稽,奋神威举巨鼎。鼎耳腾玄雾,雷霆隐于器中,山川为之震颤,咸谓英灵凭附。”
“越千载,洪武大阅三军。万众环观,上自太祖、群臣,下至甲士黎庶。太宗敛袂沉胯,侧立半马之势,左右手分擎鼎腹。鼎底氤氤氲氲,似有古魂盘旋。”
“徐举重器,稳步历百阶层台。旌旗无风自扬,万众屏息,鸦雀无声,皆骇然,疑神王转世。”
——《聊斋志异·续编》明·蒲松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