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2 章 粮食就是人口，人口就是一切！
洪武二十六年，三月。
监国摄政的皇太孙朱允熥于山西布政使司大同府下令。
以蒙古王庭南侵为由，命凉国公蓝玉为北伐大军主帅，统军十万，分作三路，分别由景川侯曹震、定远侯王弼、怀远侯曹兴等统领，自大同北上出关，征伐蒙古诸部！
数路大军一路北上，北伐的过程打得非常地顺遂。
刚刚从严酷寒冬中醒过来的蒙古诸部，还完全没有恢复元气，就被北伐的明军撞上，然后不由分说当场便被击溃，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留下了一具又一具被草草掩埋的尸体……
四月初。
蓝玉亲率主力，一路跨过大漠打到了漠北蒙古王廷的旧都哈拉和林附近，其余各路大军也多有战果。
一时间。
蒙古诸部尽皆胆寒不已。
而胆寒之余，都是在拼了命般地唾骂鬼迷心窍的也速迭儿…但已经死了的也速迭儿，当然听不到了。
在这种情形下。
蒙古诸部开始纷纷遣使告饶，然朝廷对此却置若罔闻，压根就不搭理！
直到又过了半个月后。
朝廷才勉强地让蓝玉率军暂时南归，但却并没有入关，而是继续停驻在关外，一副随时都会重新打过去的模样！
同时。
皇太孙朱允熥也进驻北平，并在北平府走完一套流程后，册封孛儿只斤恩克为蒙古大汗，并封顺义王！
受封大汗与顺义王后。
恩克立即遣使号令蒙古诸部向大明俯首称臣，有部落答应，自然也有部落不答应，而还不等不答应的部落在做些什么反应，大明朝的天兵就又一次打过来了！
一来二去。
等到朱允熥下令召四方胡虏酋长前来觐见之时，广袤的草原上，大多数蒙古部落的首领又纷纷报这种赴死的心态南下，宛如上坟一般，在五月中，下两旬的时候，抵达了北平府。
”又是一年夏日……”
北平城内的燕王府中。
朱允熥有些疲惫地坐在宽大椅子上，身上穿着件凉爽的袍子，感慨一声过后，就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口。
这些日子以来，他其实也没有干坐着。
在蓝玉等人忙着打仗，在蒙古诸部忙着被打，在大明朝的朝臣们忙着走册封大汗和顺义王的流程，以及疯狂给他上贺表时，朱允熥将北平府周遭尽数巡视了一遍。
或者说，他就是一路从大同沿着桑干河一路巡视过来的……
巡视至今。
朱允熥心中有了许许多多的想法，同时也有了诸多疑惑，不过他并没有把文臣武将们叫过来讨论，而是把燕王朱棣、周王朱橚、代王朱桂、宁王朱权、肃王朱楧等一干宗王们喊了过来。
当然了。
主要的还是燕王朱棣，毕竟北平府是他的封地，是他的老巢，对于北平及燕山周遭的情况朱老四肯定是最了解的。
”诸位王叔。”
“你们也都跟着我一路巡视过来，想来心里边也有疑惑，刚好我也有，所以今日咱们叔侄便关起门来自家人好好讨论讨论！”
”自大同以来，我见诸如东胜、开平、大宁等卫，都极为荒凉、凋敝，人口稀少，仅有卫所军户和家属而已，却不见寻常百姓。”
”四叔，这是为何？！”
大明朝在长城关外有着三个重要的据点，或者说三个重要的突出部，正是所谓的大宁、东胜、开平三卫。
三卫以内就是长城，长城以内，就是大明朝的腹心之地。
所以这三个卫所的重要性毋庸置疑。
但一路巡视过来，朱允熥却发现这三个卫所很是荒凉，而历史上，这三个卫所在之后也是被一一裁撤内迁了！
比如说大宁。
永乐年间大宁都司被裁撤，宁王朱权一家也被南迁，而东胜、开平等也最终没有保住。
到了宣德、正统朝以后。
大明朝的北部边境线就已经向内缩了一块了，长城外的都司、卫所等，几乎全部内迁，对蒙古的防守体系也从进攻性防守，转变为防御性防守。
“殿下。”
朱棣看着朱允熥，沉默一会之后，叹息道：
“殿下果然见微知著。”
”所言不错，大宁都司诸卫即其余关外的诸卫所的确是比较荒凉的，聚居人口也的确比较少，且大多数都是军属和卫所军户。”
”臣在燕地待了十几年，对此有些看法，殿下不妨试听一二。”
朱棣稍微顿了顿。
伸手指着地图上标注着大宁都司的地方，继续道：
“这些卫所地处塞北，在臣看来是守不住的，不需要几十上百年，恐怕二三十年内就不得不弃掉然后内迁了！”
“究其根本原因，殿下可知是什么？”
朱允熥闻言并没有说话，只是蹙着眉思索，反而是旁边的周王朱橚先开口回答道：
“兵力不足？！
“不是！”
“那是缺少战马，难以机动作战？！”
“也不是！”
“总不能是钱帛出了问题吧…支撑这几个卫所的确需要钱帛，但应该朝廷也能支撑住，何至于弃地南迁？！”
“仍然不是。”
“兵力也好，马匹也罢，亦或者钱财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我之所以以为这些地方根本没法守，乃是因为缺……”
朱棣的话刚说到这，朱允熥就突然接口道：
“粮食！”
“真正所缺的，是粮食！”
朱棣闻言一怔，蓦然回首看了眼后，当即就点头称是。
”殿下所说不错，就是粮食！”
“这些卫所每年所需大量的粮食，可因为他们地处塞北，寻常的粟麦等物不是不能种，只是种下去之后产量很低、收成很差！”
“所以自从大宁都司的诸卫设置之后，所需的粮食及各种消耗物资，几乎都是由北平这边调拨转运过去的！”
”每年需转运的物资数额，极为庞大。”
“转运去的物资数量，几乎占到了大宁都司总消耗的八九成…若只是转运，倒也罢了，可问题是，在转运的过程中又要平白损耗一大笔！”
“一批粮食从北平府启程送去大宁都司，人吃马嚼之下，再加上道路艰险，路上就要损耗个四成左右，到了大宁都司，只剩下六成。”
“这般算下来。”
“比如大宁都司需要六千石粮食，那么北直隶这边就得转运过去一万石，且这个损耗还是在比较好的情况下，到了秋冬时节，损耗更是严重，有时连一半都剩不下，甚至一旦下了大雪出现了天灾，还会断供！”
“所以说，粮食是大问题！”
“只要大宁都司及东胜、开平等卫能够实现自给自足…甚至都不说自给自足了，自己能够供给半数消耗，朝廷都可以支撑下去！”
“可能够自我供给半数消耗听起来容易，实际上却难如登天！”
“塞北种粟麦，收成都到不了关内一半。”
“要想多收粮食，就必须要多开垦田地，而多开垦田地就需要更多的人口，而人口一多，所需粮食就会愈发变多……”
话听到这里，朱允熥已经懂了。
这其实就是一个恶性循环，这些地处塞北的卫所，因为地形、水源、气候等限制，周遭能够供开垦的田地是有限的。
土地承载能力有限，粮食产量有限，朝廷转运粮秣物资又太过于困难，且成本颇高！
种种原因交织之下。
诸多卫所的裁撤内迁，几乎是难以避免的。
这也就是在大明朝初期。
行政效率还不算差，官僚体系还没有怎么失能腐化的情况下，才能够勉强通过转运物资支撑住塞北诸卫。
等再过个几十年，尤其是在大明朝内部出现了动乱，朝堂上出现了纷争，群臣及其背后的利益集团只忙着争权夺利、勾心斗角、党同伐异的时候，在朝廷国用不足，地方土地兼并日益严重之时，朝廷还怎么可能有余力支撑塞北诸卫？！
所以，朱棣才会认为内迁是必然的。
因为强梗着脖子，硬生生不内迁这些卫所的话，那就是在让这些卫所的军户和军属们在塞北等死！
想要扭转这个几乎是必然的结局，就必须得有大量的粮食，且必须要让塞北诸卫所能够做到一定程度上的自给自足！
得让他们自己种粮食！
只有这样，只有自己率上去了，朝廷的压力才会减小，也能够迁徙更多的人口去填充这些地区，才能够逐步推进，向北不断蚕食！
一切的一切，都是粮食！
但……
天下间，真的可以有在塞北这种土地产出有限的地方，实现一定程度自给自足的粮食吗？！
“好像…还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