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房顶飞了
楚小满站在院里,看着灶间那道门缝里透出来的火光,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刚才不跟进去,是因为有些结只能本人解。
秦城那些话是冲陈秀丽说的,旁人插进去,安慰再多也是隔靴搔痒。
但现在不一样了。
那股劲儿一泄,人才是最空的。
陈秀丽不需要谁来开导,她什么道理都懂。
但一个人硬撑了这么多年,消化这些的时候,旁边有没有人,是两回事。
楚小满抬脚往灶间走。
推开门,热气混着野菜的生腥味扑面而来。
陈秀丽正站在案板前剁野菜。
听到动静,她没回头。
肩膀绷得紧紧的,灶膛里的火快熄了也没顾上添。
楚小满也没吭声。
她走到灶前蹲下,捡起几根柴火,一根一根往里塞。
添完柴,又把散落的碎菜叶拢到一起。
等陈秀丽一回头,瞧见的就是被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案板。
碎菜叶不见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火苗烧得正旺。
她眼眶忽然又有点热。
刚才在秦城那儿攒了一肚子气,没掉一滴泪。
可这会儿,反倒有点撑不住了。
她飞快扭过头,抓起锅铲在锅里使劲翻了两下,油花溅得噼啪响。
炒着炒着,锅铲的声响里忽然夹了句话。
“秦羽他爹当年从战场上抬下来的时候,秦羽才十二。”
“家里三个孩子,四张嘴等着吃饭,我愁得啊,整宿整宿睡不着.”
“我是能当的都当了,能借的都借遍了。”
她没抬头,动作也没停。
灶台上的热气熏得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水汽还是泪。
“最难的时候都熬过来了,现在他说不治了?”
“孩子们都看着呢,他说不治就不治了,他倒是轻松了,让我怎么跟孩子们交代……”
楚小满听着,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她从袖子里摸了块干净布帕,凑过去往陈秀丽脸上按了按。
“婶不哭,会,会好的。”
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尽量让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其实不论秦城的病有多难,秦家人都不会觉得他是累赘。
反倒是那句“不治了”,才是真往人心口上扎刀子。
这世道,有人疼有人惦记,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更何况现在还有她呢。
陈秀丽一愣,菜刀悬在半空。
她刚才说那些话,就没指望谁能听懂。
可这傻姑娘不但听懂了,还跟她说别放弃。
陈秀丽拿袖子往脸上胡乱一抹,菜刀往案板上一拍。
“好,婶听你的,不哭了!”
锅铲声重新响起来,菜下锅滋啦一响,又是满屋热腾腾的烟火气。
很快院门响起,是秦羽回来了。
陈秀丽往外头瞅了一眼,嗓门又亮堂起来。
“羽儿回来了?洗把脸,这就开饭。”
可秦羽在院里摘了军甲,往灶间看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
嗓门比平时大,话比平时多,菜炒得比平时响。
他娘每回哭完都这样,恨不得让全家人以为她没事。
饭菜端上桌,他低头扒了两口饭,筷子搁下。
“娘,今天孙大夫来说什么了?”
陈秀丽张了张嘴。
她就知道瞒不过老大,这小子从小就会看她脸色。
她叹了口气,索性竹筒倒豆子似的把白天的事全说了。
直到说到楚小满,她目光顿了顿,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秦羽碗里。
“孙大夫走的时候,我顺便请他给小满也瞅了瞅。”
“说是小满这病,怕是治不好了。”
她手上动作轻,心里却沉了沉。
自家儿子命苦,摊上个瘫在炕上的爹不够,又摊上个傻媳妇。
可话说回来,这也不怪小满。
自打进了秦家的门,鱼是她捞的,草药是她认的,方才在灶间还笨手笨脚给她擦眼泪。
傻是傻了点,心是好的。
陈秀丽面上不显,心里却叹了口气。
反正不管儿子咋想,她是把傻丫头当半个闺女疼了。
这话落进耳朵,秦羽手上筷子都没停一下。
意料之中。
当初把人领回来的时候,他就没想过退回去。
傻不傻的,来了就是秦家的人。
更别说她也为家里做了不少贡献。
能做事,能赚钱,比他强。
“自家人,哪有什么养不养的。”
可说完,耳尖又悄悄变了颜色。
会不会有点太直白了?
她进门才几天,指不定没觉得跟他有多亲。
秦燕眼睛一亮,立马趴在桌上往他这边凑。
“哥,你这话啥意思?”
秦峥很上道的晃了晃脑袋。
“还能有啥意思,说明今儿起,她就是我们名正言顺的嫂子了!”
“吃你们的饭。”
秦羽拿筷子敲了他们一人一下。
力道不重,两人都嘻嘻笑着缩了回去。
陈秀丽难得没数落秦燕和秦峥,反倒跟着笑了起来。
不知道为啥,心里也算松了口气。
她相信这丫头有福气,不会白养的。
一时间桌上筷子碰碗,说笑拌嘴,把方才那点沉重冲得干干净净。
楚小满低头喝粥,嘴角在碗沿后头悄悄翘起来。
她早已经习惯了末世明码标价的生活。
今天吃了一口东西,明天就得拿出等值的东西来换。
但这里不一样。
她傻也好,不傻也好,能干活也好,不能干活也好……
反正已经是自家人了。
想着,她悄悄抬眼,却正好撞上秦羽的目光。
他端着碗,不知什么时候又在看她。
两人对视片刻,秦羽顿了顿,率先移开视线。
赶紧低头夹了一筷子咸菜,嚼得格外认真。
脑海中却浮现出楚小满那张挂着浅笑的脸。
不得不说。
她笑起来,好像很好看。
……
夜里起了大风。
楚小满是被一口沙子呛醒的。
她睁开眼,嘴里咯吱咯吱的,牙缝里都是土。
她呸了两口,抬头一看。
房顶豁了个大口子,茅草稀拉拉地耷拉着,能直接瞅见天。
这还怎么睡?
再刮一宿,她连盖土都省了,直接就地入殓。
楚小满坐起来,把外衣披在身上,冷静地思考了两秒。
虽然不想半夜打扰,但全院就秦羽一个能上房补瓦的。
她起身出门,刚走到东屋门口,还没来得及敲门,门自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