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交心
“嗯,你怎么也出来了?”
楚小满拢了拢披着的外衫,“看灯还亮着,猜你在这儿。”
秦羽没接话。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夜风穿过枣树枝叶的沙沙声。
“在想什么?”楚小满偏头看他。
秦羽沉默了一会儿,手又不自觉搭上门框。
粗糙的木料硌着掌心,那种实实在在的触感让他定了定神。
“都是些以前的事。”
“爹从战场上抬下来那年,家里能当的都当了,最难那年冬天,秦燕烧得不省人事,娘挨家挨户敲门借钱,我在门口守着,什么也做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新屋的土墙上,那片土坯还没干透,颜色比别处深一些。
“后来进了军营,饷钱攒了又攒,一年一年过去,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转过身来,月光把眉眼照得分明。
有些话今晚不说,以后未必有胆量说出口。
“直到你来了,才不一样了,娘不再愁粮了,爹能出门晒太阳了,秦燕有新衣裳穿,秦峥也学着扛事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紧了几分,“楚小满。”
楚小满正听得入神,冷不丁被点了全名。
夜风从枣树那边吹过来,吹得她披散的发丝扫过脸颊,凉丝丝的。
他平时只叫她“小满”。
这么当面叫全名,还是头一回。
她下意识站正了些,抬眼看他。
秦羽对上她的目光,喉结滚了一下。
他活到这么大,在战场上没慌过,在军阵前没怵过,可这会儿手心全是汗。
他攥了攥拳,把那几句翻来覆去想了大半宿的话,一字一字往外送。
“我家的情况你都看见了。”
“爹的腿不知道还能不能好,秦峥还没成家,秦燕还小……我常年在营里,饷钱也不多,跟了我,可能享不了什么福。”
“你要是觉得秦家负担重,想反悔……还来得及。”
夜风又起,枣树叶沙沙地响。
楚小满站在原地,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方才在屋里听见他在院子里踱步,一声一声,闷闷地踩在她心上。
她出来的时候还在想,这人又在琢磨什么呢?
是明天的梁,还是过冬的粮?
她没想到他琢磨的,是她。
这个在战场上从不退缩的男人,在她面前把自己的全部家底摊开,把最坏的情况摆在前头,然后退后半步,给她留了一条可以离开的路。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抬起头时眼眶有点热。
“秦羽,我听婶儿说,枣树底下埋了一坛好酒。”
秦羽一时没反应过来。
正说到最要紧的地方,怎么忽然扯到酒上去了。
愣了片刻才想起那坛酒是爹娘特意留的,说是等他娶媳妇那天才开。
她说的是那个意思吗?
这个念头后知后觉地撞进脑子里,撞得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头看她,月光底下她脸上浮着一点不明显的红,眼睛却很亮,正等着他的反应。
秦羽定了定神,手慢慢伸出去,停在半空又缩回来,反复了两次,最后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比他小得多,指尖微凉,安安静静待在他掌心里,没有挣开。
他不敢握太紧,怕她觉得冒犯,可又不敢握太松,怕她觉得他不够坚定。
就在这时,院墙那头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
两人同时回头。
只见陈秀丽正手忙脚乱地去捂秦燕的嘴,秦峥蹲在旁边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秦城的轮椅停在他们身后,老爷子偏着头假装在看月亮。
一家子整整齐齐,一个都没少。
秦羽的手嗖地缩了回去,别开脸,耳根红得能滴血。
“都怪你,非要出来看月亮,这下好了吧!”
陈秀丽一把将秦燕的脑袋按下去,自己脸上也挂不住了,干咳两声推起秦城的轮椅就往东屋走。
秦燕从墙后探出脑袋,朝楚小满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嫂子你放心,我们什么都没看见,就看见哥拉你手来着!”
话音未落就被秦峥拽着后领拖走了,一路拖一路还在叽叽喳喳。
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秦羽站在两步之外,拳头抵在唇边干咳一声,不敢看她,声音还飘着。
“明天还要上梁,早点歇着。”
说罢,大步流星地往自己屋里走,竟没留神头顶那根低垂的枣树枝,险些迎面撞了上去。
推开屋门,心脏还在胸腔里猛敲。
一抬眼就看见秦峥躺在炕上。
他双手枕在脑后,跷着二郎腿,笑得满脸欠揍。
“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老实交代,你跟嫂子到哪一步了?”
秦羽脱了外衫往炕尾一搭,背对着他躺下,耳尖却肉眼可见地红了。
“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
秦峥一骨碌坐起来,盘着腿,精神得跟刚喝了三碗浓茶似的。
“你是我亲哥,她是我亲嫂子,你们俩的事就是我们老秦家的头等大事!
秦羽闭着眼,后背却僵得跟块木板似的。
秦峥一看这反应,更来劲了,膝盖蹭蹭往前挪了两步。
“哥你别装睡,你今天要是不交代,我能问一宿……”
“秦峥。”
秦羽深吸一口气,翻身坐起来,一把扯过被子兜头盖脸地把秦峥蒙住。
“睡觉。”
秦峥在被子里扑腾了两下,闷声闷气地还在喊。
“你脸红了,我看见了你就是脸红了……唔!”
秦羽把被子按严实了,自己重新躺下,把那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又嚼了两遍,攥了攥拳,嘴角在枕头边悄悄翘起来。
这种甜丝丝的感觉,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回尝到。
隔壁那间屋里,秦燕抱着被子滚到楚小满旁边,脑袋往她肩上一靠,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发光。
“嫂子你放心,我哥要是欺负你,我第一个帮你揍他!虽然我打不过,但我可以喊人,让咱全家都站你这边,我哥孤立无援!”
她说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在被窝里蹬了蹬腿,好像已经在想象秦羽被全家围攻的画面。
楚小满没忍住笑,抬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下。
“行,到时候,喊你。”
秦燕得了这句话,心满意足地又絮叨了几句,声音渐渐含糊起来。
楚小满替她掖好被角,自己却还没睡意。
她躺在黑暗里,闭上眼。
将这段日子攒在丹田里的那股异能,分出一缕细丝,慢慢往喉间引。
明天新屋上梁,她想好好跟这些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