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
赵金龙听完，愣了几秒，随即文绉绉的笑道：“兄弟，听君一席话，胜读几十年书啊！”
笑罢，赵金龙忽然眯起了眼睛，打量着魏东，慢悠悠地说道：“兄弟，哥哥我混了这么多年，也算有几分眼力。”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又是送钱，又是指路的——”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笑问：“说吧，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真没事。”魏东笑了笑，说道：“要说有事呢，我是盼着龙哥能接任邹华镇信用社主任，这样我工作也好开展，不瞒龙哥说，我现在是宏达服装厂的总经销商了，负责给他们卖衣服。”
赵金龙盯着他看了半天，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可魏东一脸的坦然。
“好！”赵金龙笑道：“我要是能成为邹华镇信用社主任，那笔账，我再给你们宏达厂宽限一年！”
“算上咱们谈的，就是分期两年。”赵金龙伸出两个手指，像是在比耶。
魏东面露喜色，笑道：“谢谢龙哥。”
“哈哈哈，谢什么谢，我觉得咱俩挺投脾气的。”赵金龙摆了摆手，喊道：“都愣着干嘛啊，啤酒干嘛喝啊？下酒菜呢？”
一众大花臂立即忙活了起来，有去炒花生米的，有去拌黄瓜的，就连里屋那个看起来腿软的浓妆女人，都炒了一个西红柿炒鸡蛋。
之后，两人就着花生米和拌黄瓜，一边喝一边又天南海北地聊了一会儿。
从网吧聊到申奥，从县城的买卖聊到省城的行情，赵金龙越聊越是心惊，这个二十岁的小子，见识谈吐，比他认识的那些乡镇老板们强出了一大截啊。
一个多小时后，魏东起身告辞。
赵金龙也没多留，亲自把他送到门口，笑道：“兄弟，以后在钟平县，有什么事摆不平的，尽管来找哥哥。”
“一定。”魏东笑着跨上摩托车，消失在了夜色里。
赵金龙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黄毛凑了过来：“龙哥，这小子又是送钱又是指路的，真没事求您啊？”
“有没有事，不重要。”赵金龙把玩着手里的文玩核桃，说道：“这小子，是个人物啊。”
夜风扑面，魏东横穿过了热闹的街巷。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看着街巷里的男男女女，他就感觉融入了整个时代。
这怀旧的画面感，太强烈了。
王苟的事，他都和赵金龙没提。
不是不想提，而是不能提。
刚送出去一万五，转头就开口求人，那一万五就成了买路钱。
这交情，也就成了一锤子买卖。
人情这东西，必须得慢慢存慢慢发酵才有威力。
……
回到网吧，刚一进门，魏东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按理说，晚上九点正是网吧的黄金时段，因为十点就是通宵时间，所以很多囊中羞涩的都会在这个时间过来占机子，等着开通宵。
可现在，网吧里却没什么人了。
王苟那帮人的机子，也全都关机了，有的在打牌，有的在拉呱。
一看到魏东回来，周小鹏立即说道：“东哥，这帮人上了一个小时的网，也不续费，就这么关了机占着机子。”
五十多号人，就那么坐在黑着屏的机子前，聊天的聊天，抽烟的抽烟，吹牛的吹牛，把网吧当成了他们厂里的休息室。
魏东原本以为，这帮人会耍赖不续费，赖在机子上不走。
没想到，他们更绝。
网，不上了。
座，照占。
你说他们不消费吧，人家刚消费完。
横竖都挑不出毛病。
这时，又来了几个想来上网的小年轻，他们看了一眼这阵仗，扭头就走。
“东哥，就这么惯着他们？”
魏东语气平静的说道：“机器闲着就当歇歇了，还省电费呢。”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魏东说道：“生意是长流水，不在这一晚。”
周小鹏憋着一口气，气呼呼地坐在了一边。
到了九点多，两辆花车终于回来了。
石头和猴子跳下车，兴冲冲地跑进了网吧。
看到他们的样子，魏东就知道他们的战绩不错。
可一进网吧，他们就看清了网吧里的阵仗，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
石头怒道：“这，这是干啥的？”
周小鹏把事情一说，石头等人当场就炸了，撸起袖子就要过去理论，被魏东给拦了下来。
王苟那边，只是冷眼看着一脸愤怒的石头等人，冷笑连连道：“哎哟，脾气都这么爆啊？还想打消费者吗？”
魏东笑道：“狗哥，你这说哪里话，你来照顾我生意，我怎么会打你呢。”
“哼，你倒是真能忍啊。”王苟发自肺腑的说道：“之前我还真是小看了你。”
王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牛仔马甲，冷笑道：“行了，今个第一天，给你点面子吧。”
“兄弟们，走了。”
王苟一吆喝，五十多号人立即呼啦啦地起身，跟着王苟就往外走，跟下班打卡似的，一分钟都不多待。
走到门口，王苟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魏东，笑嘻嘻地说道：“魏老板，你这网吧不错，挺宽敞的，就是不是很凉快啊，得安个空调啊。”
“行，我这两天就按个空调。”魏东笑得很含蓄。
“还是魏老板体贴我们消费者，正好明天我们休班，没什么事，我们一早就会过来。”
他的话，让他身后的青工们哄堂大笑起来。
“好。”魏东笑道：“随时欢迎，明天，我也让人多备几个烟灰缸。”
王苟愣了一下，他意味深长的打量着魏东，也没多说什么，带着人扬长而去。
“东哥！”周小鹏咬牙说道：“他这明摆着就是来挑事，我回去带点人，直接把这个王八蛋打进医院……”
魏东拍了拍周小鹏的肩膀，说道：“打来打去，这买卖还干不干了？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石头气道：“东哥，他们这肯定是受人指使的。”
“是啊。”魏东望着王苟等人消失在街尾的背影，眼神平静地说道：“雇五十多个人每天准时准点来咱们这里坐着，这可不便宜啊。”
“不知道掏钱的那位，腰包能撑几天呢……”
魏东很快转移话题，看着石头猴子等人笑道：“今天销量挺好吧？”
“我们总共卖了1471件。”石头的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
两个宏达厂的会计也将两包钱递给了魏东，和魏东仔细对了对账目。
这一晚上，他们的销售额达到了12944.8元。
1471件，一件没少，钱数全对。
这就是会计的厉害之处了。
魏东算了算账，加上今天网吧的流水和保险箱里剩下的六千多，足够凑齐剩下的利息了。
没了王苟他们捣乱，到了晚上10点左右，网吧里终于陆陆续续来了一些顾客。
虽然人不多，但最起码网吧里不是那么冷清了。
“东哥，我们能不能不回去啊？”周小鹏问道：“我们可以倒替着在桌子上眯一会儿啊，万一王苟那个王八蛋使阴招，我们在的话也好处理啊。”
“是啊，东哥……”石头一脸垂涎地望着一百多台空闲的电脑，说道：“这机子闲着也是闲着……”
“行吧。”魏东笑道：“那你们就在这里玩吧，明天我找人弄个隔断，我们把会员室装修出来，到时候我在会员室给你们单独弄上十台电脑，不过，一定得保证睡眠，每天最少要睡六个小时觉。”
“谢谢东哥。”周小鹏等人闻言大喜。
年轻人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坐在电脑上，他们就立马忘记了王苟带来的窝火气。
魏东坐在椅子上，看着周小鹏等人兴奋不已地玩着CS，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微笑。
虽然有王苟这种小插曲，但这种破事，根本就无伤大雅。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怎么实现网吧的上网问题。
他们避风港网吧之所以一直亏钱，主要亏损就在网线上。
这年头，还没有什么光纤和ADSL，网吧一般是高价办理电信DDN数字专线。
专线的价格，也是高得吓人。
主流速率的128K和256K，价格分别是13000/月和21000/月。
达到了100台电脑以上，就必须要上256k，而且还需要两条甚至更多。
这就导致了，还没开始干，每个月就支出五六万了。
除了数字专线之外，还有一个旁门左道，那就是ISDN的包月套餐，128k只需要1200/月，但缺点是用电话线改造，稳定性一般，多人上网很容易出现拥堵，但胜在便宜，像是眼下，150台电脑，完全可以拉六条128k的ISDN，这样每个月也就七千二百块钱。
只要自己写个限流软件，解决了流量分配问题，单单这一条，就能让他每个月省下五万块钱。
“趁着王苟这家伙捣乱的空子，先去把网线这些办了！再把隔断给做了！”
早上六点半，天刚亮透，宏达厂的花车就停在了网吧门口。
这是魏东特意嘱咐的，今天王苟一早就会过来，他打算先将李慧石头他们先派出去，防止出什么意外。
毕竟石头这群小年轻脾气都太火爆了，要是王苟今天再过分些，说不准真能打起来。
李慧从副驾驶跳下来，今天她是白T恤加牛仔裤，看起来很利索。
花车里，依旧还是宏达厂那两个会计。
“魏东，今天怎么让我们来得这么早呀？”李慧一下车就问。
魏东笑道：“我发现个的推的好地方。”
“哪里？”李慧听到有好地方，大感兴趣，她现在做梦都想让衣服卖得快些。
“菜市场门口，六点钟就人山人海了。”魏东笑道：“那些大妈为了便宜两毛钱的白菜，都能排半个小时的队，八块八的文化衫往那一摆，还不得抢疯了？”
这时，石头和猴子他们也睡眼惺忪地走了过来。
魏东把人聚齐，直接分派任务道：“今天你们提前出车，一组去东关菜市场，二组去西关大集，现在咱们还剩下差不多三千件，今天你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三千件卖完，卖不完，晚上就别回来见我了。”
“三千件？”石头倒吸一口凉气：“东哥，我们昨天卖一千四百件就是极限了，主要是最多卖俩小时，买的人就少了。”
“因为单个地点的客流量是会饱和的。”李慧解释道。
“昨天是下午三点出摊，今天是早上六点半出摊，时间多了一倍呢。”魏东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们可以上午换个地点，下午再换个地点，实在不行，就去邻县卖，总之一句话，今天三千件必须要卖完！”
“好。”众人立即应声。
猴子比较机灵，他依稀看出了魏东的打算，不由压低声音问道：“东哥，你不会是为了调开我们吧？王苟昨天可是放了话的，今天一早就来。”
听到这话，李慧的俏脸微变，看向魏东那张平静的脸庞。
“他来了又能怎么样？”魏东笑道：“人家是来上网的，没事的。”
众人面面相觑。
“东哥，要不我留下吧。”石头沉声说道：“我怕鹏哥压不住火啊。”
“你留下，他才真压不住火。”魏东笑骂道：“赶紧滚蛋，别废话了。”
临上车前，李慧望着魏东，担心问：“魏东，就你和小鹏两个人，真的行吗？”
“你这是担心我吗？”魏东坏笑道。
“我，我，我是担心网吧！”李慧瞪了他一眼，耳根却红了。
“放心，我今天有正事要办，没空搭理他。”魏东笑道：“放心去吧，祝你们旗开得胜！”
“好……”李慧一脸愁容地看了他两眼，上了副驾驶。
花车开走，周小鹏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转盘路，心里有些不太爽。
他想了想，还是说到：“东哥，我先说好啊，今天王苟要是办得太过分，我就去他的必经之路捅他，先让他在县医院躺上一个月。”
魏东一把拧住了周小鹏，贴着周小鹏的耳朵喊道：“你小子是他妈的耳朵塞驴毛了吗？我再给你重复一遍，你的任务就一个，给老子看店，当好你的临时网管，别的不需要你操心！”
“是是是，东哥，疼……”周小鹏歪着脑袋，龇牙咧嘴。
……
到了七点多，通宵刚结束，王苟就来了。
这一次，比昨天还要壮观。
七十多号人，浩浩荡荡地压过了半条街，要是放上一首友情岁月，这活脱就是一群铜锣湾扛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