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何为舒坦
“魏老板，早啊！”
王苟人还没到，笑声就先到了。
“狗哥早啊。”魏东站在门口，笑眯眯地递上一支烟，笑道：“空调还没来得及装，狗哥多担待。”
“不碍事，我们车间里也没空调，不一样干活吗？”王苟接过烟，探头往网吧里看了一眼：“你那帮小兄弟没喊来啊？”
“都是学生，让他们好好学习吧。”魏东面不改色。
“哈哈哈，上学好啊，得上学啊。”王苟哈哈一笑，也没废话，径直带人走了进去。
他走到吧台前，把一张百元大钞拍在台面上，对吧台后的周小鹏说道：“小子，给我们开七十三台机子。”
周小鹏强忍怒火，给王苟他们挨个登记，说道：“一号到七十号。”
“谢了，兄弟。”
王苟他们的做法，和昨天如出一辙。
一个小时后，他们同步关机，但人一个没走。
七十多人打牌的打牌，下棋的下棋，还有人去买了早点，就着网吧免费的白开水，吃起了早餐。
看着这热闹的场面，魏东和周小鹏打趣说可以改名叫纺织厂职工活动中心了。
但周小鹏现在正恼火着，根本感悟不到魏东的幽默。
偶尔有几个想上网的小年轻，一看这阵仗，也根本就不敢进来。
魏东交代了周小鹏几句，骑车离开了网吧。
他先去电信营业厅办了开户，又找了几家装修店，货比三家后，最终以每平30元的价格，谈妥了一支装修工队。
回到网吧已经是九点半，网吧里还是王苟等人，并没有新增别的顾客。
过了没多久，两辆农用三轮车就停在了网吧门口，车上装满了木料、龙骨和石膏板。
为首的师傅下了车，和几个工人快步走进了网吧，看着纹龙画虎的王苟等人，他们倒也没觉得局促，在他们这些工人眼里，只要给钱，管你是什么人呢。
师傅在网吧里转了一圈，又抬头看了看六米高的房梁，问道：“老板，你想怎么隔？”
魏东摸出粉笔，在水泥地上拉了两道线。
“总共六百平，外面这三百平是网吧，里面给我隔成两间，一间一百平，一间两百平，两百平这片，再帮我隔出两间小办公室。”
“木龙骨，石膏板，再刮一遍腻子。”师傅蹲下来，仔细算了算，说道：“一共二百二十平，六千六。”
“再便宜点。”魏东砍了一刀。
“兄弟，六千六我真没赚你多少钱。”师傅无奈道。
魏东笑道：“我这店刚开业，后面的活儿多的是，你看看我这层高，以后我还得隔成上下两层呢，这些活都给你，怎么也得十万出头吧？”
师傅盯着他，有些不太相信地问道：“真的啊？”
“当然是真的了，我这是刚起步，资金不太充裕。”魏东笑道：“等我这边资金到位，我还要整体装修呢。”
“行，五千九。”师傅一狠心，说了一个数。
“五千六吧。”魏东笑道：“行的话现在就开工，不行的话我再去问问。”
师傅犹豫了少许，说道：“行，干了，但是说好了，你接下来的装修得交给我。”
“没问题，只要价格合适。”魏东笑得很开心。
不远处，王苟翘着二郎腿，眯着眼睛看着魏东在砍价，越看越是皱眉。
这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都他妈的开业了，还装修？
他看着魏东和周小鹏给电脑盖布，就知道不好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魏东喊道：“师傅，先从这边开始，在这边立个隔断。”
“好嘞。”
……
“嗡……”随着电锯一响，整个网吧就乱套了。
老厂房本来就拢音，再加上层高六米又空档，这锯木头的声音在里面来回地撞，跟在耳朵边上拉锯没什么区别。
更要命的是灰。
锯末顺着六米高窗户透进来的光柱往下飘，跟下雪似的。
不一会儿，所有盖着的防尘布上就落了薄薄一层木屑。
“狗哥，这也太呛了，要不咱们先撤吧？”一个青年忍不住问道。
“撤？”王苟眼睛一瞪：“一点小困难就撤？以后谁还找咱们办事？”
“可是这……他们这么折腾，也没人来上网了啊。”青年嘀咕道。
“我们前脚走了，他们后脚停了呢？”王苟反问。
青年不吭声了。
王苟现在看出魏东的目的了，这个姓魏的，就是在逼自己离开呢。
他越是这样，自己就越不离开。
耗呗，反正都是张建军消费。
这时，魏东溜达了过来，一脸关切地笑道：“狗哥，装修期间灰大，你担待一下啊。”
一句你担待一下，让王苟脸色难堪了起来。
这句担待，是他昨天奚落魏东的话。
王苟盯着魏东那张笑眯眯的脸，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没事，我们这帮人，皮实。”
“那就好。”魏东点头微笑，转身冲周小鹏喊道：“小鹏，去把那边的锯末扫一扫。”
“好嘞！”
……
魏东站回吧台，听着满仓库的电锯声，满意地笑了。
隔断的速度比较快，最多一天就能弄完，弄完之后，他们的会员中心就能收拾出来了。
这帮干活的都很实在，他们连午饭都是轮着吃，上腻子几乎没有停过。
原本估摸着一天的活，只用了五个小时，两道隔断就硬生生立了起来。
这一刻，这座仓库才算是彻底变了模样。
左边四百平是网吧，里面两间，分别是一百平的仓库和两百米的会员中心。
周小鹏在会员中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激动得不行。
因为魏东说过了，这间会员中心弄好之后，先给他们放上十台专属电脑。
这以后，就是他们的聚义厅了。
相比之下，王苟那帮人就没那么精神了。
从早上七点半到现在，七八个小时，电锯声就没离开过他们的耳朵，锯末也他妈跟下雪似的。
七十多号人一个个灰头土脸，头发和领口里都能抖搂出木屑。
现在他们就盼着这活赶紧干完，好歹能安生一会儿。
可惜，他们高兴得太早了。
下午四点，装修工人刚走，电信局的车又来了。
八个装机员背着各自的工具包，拎着一兜子猫就进了网吧。
为首的装机员看着七十多号灰头土脸的汉子齐刷刷坐在网吧里，不由感慨道："老板，你这生意真好啊，装修都有这么多人坐着等。"
"忠实顾客啊。"魏东笑道："赶都赶不走。"
“啧啧，厉害，这网吧是越来越红火了。”装机员感慨道。
“我们红火了，你们不也跟着红火吗？”魏东笑道。
听到魏东的话，王苟身边的几个青年气得直瞪眼。
这小子，说话真是他妈的太恶心人了。
很快，魏东又打电话喊来了刘泉，跟着八个装机员忙活了起来。
他总共定了六条128K的网线，五条用在这一百五十台电脑上，还有一条则是放在活动中心的微机室。
折合下来，等于是三十台机器共用一条，这入户线必须走墙根，分到各排之后，还要顺着桌腿捋到每台机器。
捋线，就得把电脑一台台搬开……
"麻烦，挪一挪。"
第一个青年愣愣地站起来，看着装机员把他面前那台大头显示器抱到一边，主机拖出来，穿线，捋线，扎胶带，再一样一样摆回去。
"好了，坐吧。"
青年刚坐下，屁股还没焐热，又有装机员凑过来说道：“麻烦让一下，我Ping一下网线通不通……”
青年表情木然地再次起身，又坐到了另一边。
可是很快，又有另一组的装机员让他让一让……
说实话，这一刻，他甚至都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
此时，不光是他，他的同伴们同样是面露羞愤和尴尬之色。
关键是，他们还发作不出来，毕竟人家都是客气得很。
"麻烦，挪一挪。"
"好了，您坐。"
"哎，师傅，麻烦再挪一挪。"
你瞅瞅，这根本就挑不出半点毛病。
锯末和电锯他们忍了，可这来来回回地挪来挪去，是真的让他们受不了。
一个青年第六次从机位前站起来之后，终于是绷不住了。
他凑到王苟跟前，满脸憋屈地嘀咕："狗哥，咱……咱们到底是来干嘛的啊？我怎么瞅着，咱们像是来围观人家装修的呢？"
"啪！"
本来也挪得恼火的王苟反手就是一巴掌，骂道："妈的！哪来那么多废话！"
小弟捂着脸，委屈巴拉地挪到了远一点的机位上。
他还来不及酝酿委屈的心情，一抬头，他就看见一个装机员拎着网线，大步流星地朝他走了过来。
"麻烦，挪一挪哈。"
这句话一出口，这个小弟差点没哭出来。
晚上九点五十，第五条线终于是接通了。
魏东找了台机器坐下，打开浏览器，输了个网址。
页面只是转圈了一会儿，页面就刷了出来。
他又点开OICQ，小企鹅的图标闪了两下，立马滴滴滴地叫了起来。
通了！
刘泉凑在旁边感慨道："东子，你拉六条128网线，这一个月得多少钱啊？"
"月租七千二，连初装费这些，今天小一万没了。"魏东关了网页，无奈道。
“这么便宜？你这不是DDN专线吗？”刘泉惊讶道。
“我这是ISDN捆绑线。”魏东实话实说。
“这ISDN好像不稳定吧？”刘泉惊讶道："虽然价格比专线便宜了很多，但人一多就会卡得断网啊，要是128k的DDN你支撑30台电脑还勉强，可ISDN，你怕是支撑不了30台电脑。"
“我有别的办法。”魏东笑道：“这是我的杀手锏。”
“哈哈，你能有什么办法，这是业内难题呢。”刘泉只当是魏东在说笑，也没在意，他站起身，看着不远处依旧还在占位的王苟等人，压低声音说道：“我一个发小在公安局，要不我帮你问问？”
“没用。”魏东摇头道：“要是他们怕公安局，就不会黏在我这里了，不过你要是认识局长，倒是可以帮我问问。”
“哈！”刘泉笑骂道：“我要是认识局长，我还他妈的卖个屁的电脑。”
晚上十点多，王苟就像是按时下班一样，带人离开了。
随后两天，王苟准时过来，魏东也准时装修。
他从旧货市场又弄了不少家具，把会员中心妆点得挺像是那么回事，会员中心的两个房间，他也弄成了茶室和办公室。
而服装方面，石头等人越来越上道，每天的销售额都在一千件以上，魏东不是小气的人，他每件衣服给了整个销售团队五毛钱的提成，这一天下来，石头十几个人平均可以分到六七十块钱。
六七十块钱，在2000年已经不是小数目了。
这年头，在工厂上班也不过才月薪600，而他们，近乎月薪2000元。
除了网吧被折腾得没了什么人之外，其余方面都在稳定推进。
很快，就到了和赵金龙约定的还款时间，魏东先给李忠福打了一个电话，确定由自己来负责这次的还款事宜后，他心里便有了主意。
这钱呐，不能今天送过去。
必须得逾期一天！
此时，火箭101网吧被这么一折腾，也让避风港网吧的上座率又坐回了九成，毕竟魏东的离开，带走了不少避风港网吧的忠实顾客。
茶室里，孙玲玲一边给张建军捏着肩膀，一边娇笑道：“老公，还是你有办法，这才三天，那帮小崽子就都乖乖回来了。”
张建军端着紫砂壶，美滋滋地嘬了一口。
舒坦啊。
这三天，他过得比过年还舒坦。
他每天都会跑到火箭101网吧附近，看着王苟的人马浩浩荡荡开进火箭101。
那叫一个解压。
可连看了三天，他就觉得有点不过瘾了。
隔着一条马路看，哪有凑到跟前看痛快？
“不行，我得过去一趟。”张建军放下茶壶，站起身。
“你去干啥？”孙玲玲一把拉住他，说道：“让魏东瞧见了，不就猜着是咱们干的了？”
“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有证据吗？”张建军整理了一下衣领，嘿嘿笑道：“我是他哥，他买卖出了事，我当哥得过去看看指点指点，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那你可得注意点呀，可别让这小子狗急跳墙了，他们这帮穷人，急眼了什么都干得出来。”孙玲玲赶忙嘱咐。
“放心好了。”
……
上午十点，张建军就意气风发地走进了火箭101网吧。
一进门，他就忍不住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