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趁火打劫
李忠福见魏东没生气,顿时松了一口气。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把话挑明一点的好,免得魏东在镇长面前转达出错。
他看着魏东,李忠福语重心长地说道:“小魏啊,其实你前两天跟孟镇长提的那个去广交会做外贸的路子,孟镇长也专门找我谈过,我回来之后,也是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几个晚上。”
“那路子听起来确实宏大,可是……”
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可是你看看咱们宏达厂就是一个普通的乡镇企业,厂里的管理层,一大半连二十六个英文字母都认不全,你让我们这帮人去搞什么集装箱海运和出口配额,这不就是让盲人去摸象嘛?”
“而且,外贸的水多深呐!你说说,我们在中文合同里都吃了这么大的亏,面对全英文的合同,我们不是更吃亏吗,一旦违约,那厂子可就万劫不复了呀。”
“而梦莱纺织集团这种常规的内销订单,哪怕利润薄一点,那也是咱们轻车熟路的老本行啊!来料加工,计件算钱,咱们都干多少年了,这些业务才是咱们的强项呀。”
魏东静静地听着,全程没有插话。
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李忠福话里话外的弦外之音?
李忠福抵触的,根本不是外贸水深,他抵触的是失去对宏达厂的绝对控制权。
一旦宏达厂真的走上外贸这条全新的赛道,那么整个厂子的管理体系、生产标准和业务对接渠道全都要经历一场大换血。
到那时候,镇里为了保证外贸业务,必定会空降懂行的专业人才来主导大局。
他李忠福要么被架空,要么就退休养老。
相反,如果走黄芳拉来的这种内销订单,就还是他熟悉的配方了。
陪领导喝喝酒,把关系伺候好,保证订单经常有那么几个……
这就是典型的小农思维与官僚本位主义。
不过,魏东并不在意李忠福是怎么想的。
毕竟宏达厂以后是被省城的大饼撑死,还是被时代的浪潮淹死,关他屁事?
他现在只是需要宏达厂在这个阶段给他提供第一桶金而已。
“李叔,其实我觉得你的担心是多余的。”魏东笑道:“你刚才说一旦违约,厂子就万劫不复,可现在,厂子已经是万劫不复了呀。”
“再坏,都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这……”李忠福顿时哑口无言了。
因为魏东说得太他么对了。
对于一个停工俩月都没复产的厂子来说,还有什么比眼下更坏的局面呢?
要不是魏东这边一直在帮忙清理库存,他们早就关门大吉了。
魏东话锋一转,又微笑道:“当然了,您刚才说得也对,稳扎稳打确实是老成谋国之道,要是能一直吃下省城的常规订单,那绝对是最好的局面。”
一听魏东这话,李忠福顿时开心地笑了起来:“哎呀,小魏啊,我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人……”
李忠福还没等说完,魏东很快又说道:“不过……不管咱们以后是接内销订单,还是接外贸单子,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现金流啊。”
提到现金流,李忠福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魏东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道:“远水解不了近渴呐,梦莱纺织的订单就算意向谈得再好,从打样报价到上线生产再到最后的账期结算,这中间最快也得两三个月吧?这几个月的空窗期,几百号工人的工资还有赵金龙那边本息,都得解决呀。”
“小魏,你,你提醒得对。”李忠福的语气变得有些讨好了:“说到这个,我正想问你呢。这两天财务科跟我汇报,说你那边结过来的货款少了一大截啊?这衣服是不是不好卖了啊?”
“是啊,现在市场被人搅乱了。”魏东叹了口气,实事求是地说道:“李叔,县城街面上的情况,您多多少少应该也听说一点了吧?”
李忠福脸色阴沉地点头:“嗯,我听销售科的人说,城西那几家针织厂看咱们卖得火,连夜把仓库里积压了三四年的老头衫都给翻出来了,模仿咱们在街上去甩卖,价格还比咱们的低一块多。”
出现这种事,李忠福并不觉得意外。
因为这是传统服装行业最致命的痛点。
毫无技术壁垒,缺乏版权保护。
只要一个爆款出现,不出半个月,各种仿冒品就能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用毫无底线的价格战将原创者的市场生生吸干。
“现在的情况的确有些严重。”魏东毫不隐瞒目前的困境:“现在我这边的日销量已经从最高峰的两三千件,断崖式下跌到了现在的三四百件了。”
李忠福脸色难看地喃喃道:“那怎么办?要是卖不动了,咱们厂里的现金流可就断了呀。”
他抬头看了魏东一眼,突然明白了什么,问道:“小魏,你既然跟我挑明了这件事,肯定是有应对的办法了吧?你要是有办法就赶紧说,只要能解决这个问题,条件你开就行了。”
“我的想法是,既然市场变了,咱们的打法也要跟着变。”魏东慢条斯理地说道:“单纯地打价格战,那是下下策,最后只会两败俱伤。别人既然模仿我们的衣服款式和玩法,那我们就要弄点他们模仿不了的。”
“这怎么讲?”李忠福听得一头雾水。
“现在我的龙城申奥后援会马上成立了,我打算把接下来所有的文化衫,全面接入后援会的会员体系里。”魏东说道:“简单来说,就在每一件T恤的左前胸用水洗烫印技术,打上一串独一无二的会员编号,从000001号一直排下去。”
“凭着这个编号,他们以后不仅可以去我的网吧享受会员日免费上网的特权,后续我还会在县城里搞千商联盟,只要穿着带编号的正版申奥衣服,走到哪都能享受打折优惠,除此之外,我这后援会还会搞一些会员抽奖和线下联谊什么的,增加他们的归属感。”
李忠福完全听懵了。
前面他还能懂一些,可后面就觉得云山雾罩了。
他一知半解地喃喃道:“好,只要能解决滞销的问题就行,你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单独开模印制流水编号,在胶印厂那边属于非常繁琐的定制化作业。如果还是按照咱们之前的规矩,一万件一万件地给我批货,印刷厂每次都要重新调整排版和号段,这个制版费和人工成本平摊到每一件衣服上实在是太高了。”
魏东很直接的说道:“所以,接下来的货,不能再一万件一批了,您必须一次性给我批五万件,另外,这利润也要再给我加五毛,毕竟这印刷费用以及会员活动费用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五万件?”
李忠福脸色一变。
五万件衣服,按照六块钱的出厂底价,那就是整整三十万的货啊。
之前魏东每次提走一万件,虽然也是先拿货后结账,但风险还在可控范围内。
现在要他一次性把价值三十万的国有资产压在魏东一个人身上,这风险着实有点大。
万一魏东这小子把货拉走,卷铺盖跑路了,那他可就栽了呀。
“小魏啊,这数量是不是有点太大了?”李忠福面露难色地说道:“万一镇里问起来,我不好交代啊……”
“您可以先考虑考虑,我这边也不急。”魏东云淡风轻的笑了笑。
他知道,李忠福现在没有退路。
除了答应,别无选择。
现在县城和周边区县的市场已经内卷到不成样子了。
这阵风,早就已经吹到了其他区县。
就算开车前往更远的县城,卖不了多少件,又会出同样的问题。
况且,最远能远到哪里呢?
再远的话,运费成本和人力成本都是大问题。
果然,李忠福在纠结了足足一分多钟后,咬牙说道:“行!五万件就五万件!”
他发完这个狠心,双手握住了魏东的手,说道:“小魏,叔这次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你身上了!你可一定要慎之又慎啊,还有,这五万件的货款,你只要卖完,必须马上把底价打到厂里的账上,这可是我们的救命钱啊,一天都不能耽搁!”
“放心吧,李叔。”魏东爽快地答应。
他之所以要求一次性拿走五万件,根本不是为了省那点微不足道的印刷制版费。
凭借他的砍价经验,就算是一万件,他也能在胶印厂拿到最低的折扣。
他真正的目的有两个。
一个是让手里的流动资金扩大五倍,毕竟他马上就要开始走上互联网开发之路,这开发软件和推广都是需要资金支撑的。
另一个,就是为了迅速扩大火箭101的会员池。
五万件带有专属编号的衣服,就是五万个种子用户。
一旦这五万件衣服散布到整个钟平县,就算只有三分之一的转化率,那也能为他的网吧带来一万多名实名认证的高粘性用户。
在千禧年,拥有上万名高粘性用户,这本身就是一座价值连城的金矿。
现在网游时代即将开幕,有了这些用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推出各种互联网增值服务……
这想不赚都难啊。
与此同时,在宏达服装厂的家属院一栋二层小洋楼里,李慧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卧室里发着呆。
窗外的蝉鸣声,聒噪得让人心烦,可这种繁乱,却远不及她内心的纷乱。
从小到大,她都是所有街坊邻居和亲戚朋友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性格温婉,听话懂事,学习成绩更是从小到大就名列前茅。
从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学。
她的人生轨迹一直都是在父母安排下进行。
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报什么专业,甚至对什么人该微笑对什么人该保持距离,全都是在父母严格管控下。
以前,她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妥,毕竟父母终归都是为了她好。
可直到遇见了魏东,这一切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
那个曾经在初中时连看她一下都会脸红的青涩少年,如今早已脱胎换骨,变得让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魏东身上的那种肆意张扬的野性,彻底搅乱了她那颗循规蹈矩的心。
她突然发现,原来一个人的生活可以如此精彩。
同样是大学生,魏东的人生精彩得让人惊叹,而她的人生,却平淡的近乎透明。
给魏东当兼职财务的那几天,竟然成了她二十年来最放肆的经历。
她不用去迎合任何人,完全凭本事说话。
那种自己能力被认可的感觉,让她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可惜,这一切的美好,都在母亲黄芳从省城回来的那一刻全部都结束了。
“我到底该怎么做?”李慧双手捂着脸,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她现在甚至有些厌恶自己了,明明那么讨厌父母的决定,却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
就在李慧深陷自我厌弃的心境中时,楼下突然传来了一阵开门声。
紧接着,她就听到了唐棠清脆的声音:“学姐,学姐,学姐,我来找你啦,嘿嘿……”
她赶紧擦干了脸上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强作镇定地走出了卧室。
刚到楼梯口,她就看到母亲黄芳正满脸堆笑地陪着本该在魏东吃饭的唐棠。
“学姐!”唐棠一抬头看到李慧,立即踩着小皮鞋就哒哒哒地跑上了楼,她一把挽住了李慧的胳膊,激动道:“学姐,我要告诉你一件比电视剧还要精彩一万倍的事。”
李慧一脸吃惊地看着唐棠,疑惑道:“你不是去魏东家吃饭了吗?”
“对啊,我就是跟你说吃饭的事啊。”唐棠拉着李慧走进卧室,兴奋地说道:“学姐,你都不知道我今天干了一件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简直太刺激了!”
李慧看着唐棠这副亢奋的样子,意识到不妙了。
她一脸疑惑的看着唐棠,忐忑不安的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不是去帮魏东应付他妈妈了吗?你不会是在魏东家闯什么祸了吧?”
想起唐棠在大学里的所作所为,李慧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一个熟悉的画面。
她捂嘴震惊道:“你,你难道打了魏东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