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架梁散人
后面齐师爷大致给我们讲了讲事情的来龙去脉。
曹总,就是白天见的油腻胖子,山西来的煤老板。上月听说这旮沓有农民打水井,挖出来点煤渣子,他直接大手一挥,把这片地给包圆了。
兴致冲冲进了场,哪知刚开工没下几铲子,底下就见了“血”。
红的,一铲子下去,拉上来就是红的。
工人们吓坏了,没人敢再动。
曹总也慌,前后找了好几个看风水的先生,说得天花乱坠,钱花了不少,可一下铲,拉出来还是红的。
这事七拐八拐地传到齐师爷耳朵里,师爷瞅了眼挖出来的土,心里门儿清。
这哪是血?分明是红砖,年头久了,因为地气潮湿,加上点别的缘故,褪下来的色儿,混在泥水里,看着吓人罢了。
说到这,齐师爷撇撇嘴,语气颇为不屑:“地底下埋的是个明代的窑口,当年烧窑的匠人留了心眼,在砖坯里掺了朱砂,地下水一泡,朱砂化开,渗到土里就成了血土。”
“那些个风水先生,朱砂和血都分不清,也敢自称看事的?”
曹总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儿,当时一听这话,眼睛都红了,要知道,煤炭赚的是毛利,地下挖宝,吃的可是实打实的净利啊。
俩人一拍即合,就有了后面一档子事。
我听完多少有些不解。
老话讲熟人好办事,干这种掉脑袋的勾当,哪有在报纸上招工的?况且曹总家大业大,连俩工人都划拉不出来?
阿欢脑子直,可人不笨,便直接问了出来:“这种事,找外人干放心的了哇?”
齐师爷眼镜后的小眼睛扫了阿欢一眼,语焉不详:“嗯,这活儿得用生瓜蛋子,老油条反倒坏事。”
我若有所思地瞥了里屋一眼:“师爷,人多口杂,犯得上找这么多人?”
齐师爷一听,立马接过话头,笑道:“瞅瞅,跟文化人交流费劲吧?一瞧就是老辈子小说看多了。”
据师爷所言,小说,尤其是近代的盗墓小说,带有很浓重的个人英雄主义色彩。
里面的摸金校尉,一两个人就敢下斗,纯粹就是自己往死道道上钻,盗墓这行当,少则五六人,多则百十号人,人少了根本玩不转。
原因很简单,民间百姓的土葬穴都讲究个防潮防盗,更别提皇帝陵诸侯墓了,但凡有点身份的墓主人,寝宫里多少都设了机关。
按朝代分,机关类型大致有点规律,总的来看,西周前的墓穴受秦始皇陵影响较大,土坑中常有水银机关。汉朝则善用弩箭、毒烟陷阱,唐宋之后随着冶炼技术的发展,墓坑中多见铁蒺藜、翻板儿。
至于其他的一些小朝小代和偏远王族,那就没准儿了。
这么多机关暗道,一两个人应付的来?
我听得冷汗直冒,钻个地道都能总结出这么多讲究,可转念一想,阿欢拾破烂子都知道哪个废品站价格高,心里也就释然了。
隔行如隔山,这话说的一点都对。
“啥叫个人英雄主义?”阿欢挠着脑袋问。
得!这小子啥也没听懂,我一个眼神给他的话堵了回去,咂摸着师爷能说出这词儿,想必肚子多少也有点墨水。
“师爷,这么说,那些个摸金校尉、卸岭力士,都是假的?”我冲齐师爷问道。
本想会得到个肯定的答复,哪知他话锋一转,摇头道:“说对了一半,摸金是假,卸岭是真。”
我投去个疑惑的眼神。
齐师爷往后一靠,慢悠悠给我捋了起来。
在他口中,所谓的北派摸金和南派卸岭,在技术层面并无本质区别,两个派系分开各论,只因一点,就是客观地质环境。
南方多山多水,墓葬藏在崇山峻岭之间,结构受地形限制,修得精巧,外加气候潮湿多雨,土质松软。
卸岭派靠几个老手,用巧劲和工具慢慢掏,再叫三四个宗族兄弟,挖土的挖土、放哨的放哨...一家子就把事办了。
而北方不同,北方多是平原,朝代更迭快,墓葬规制不仅大而且规制杂乱,一个个修得跟堡垒似的,里头机关重重,什么流沙、暗弩、水银池子,防得严实。
南派卸岭那一套在这儿根本吃不开,单靠三四个人,即便摸到了门,墓墙怎么开,挖到猴年马月?
所以北派盗墓,更讲究个人多,动不动就得几十号人一起上,用蛮力破开。
蛮力是啥?
当时齐师爷吐出两个字:炸药!
听到这,我跟阿欢同时坐直了身子,一脸骇然。
我多长了个心眼,书上讲持械犯罪跟赤手空拳犯罪可是两个量刑标准,要是眼前看似斯文的师爷怀里还揣着炸药,那这趟活儿就得重新掂量掂量了。
蹲几年大牢和直接吃花生米怎么选,我想是个人都知道。
“咱这地处京城,这么说...您老也是北派的人?”我试探着开口。
齐师爷听我这么问,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北派?现在哪儿还有北派?”
“自打孙殿英盗清东陵之后,也就张作霖和其他几个军阀整过这事,”他自嘲地笑了笑,“什么年代的了,我上哪搞炸药去?北派,名存实亡了已经。”
我听对方手里没炸药,悬着的心放下了些许:“哦,是南派的话还行。”
南派毕竟手段温和一些,真被逮了,罪过没那么大。
谁知齐师爷直接蹦了高,猛啐了一口:“呸!别把我跟南派的的老鼠混一块。”
意识到自己失态,他又坐了回去,理了下衣襟:“硬要说的话,咱们算是北派的变种,毕竟用不了炸药,道上的高人也琢磨出了新路子。”
“什么?”我跟阿欢好奇抬头。
“架梁散人!”
齐师爷随后解释道,所谓散人,嗯,就是我们这些钻地洞的。北派上百号人炸山开路取冥器的时代过去了,剩下不愿意入南派路子的北派人也就散落民间。散人,便是他们略带自嘲的自称。
至于架梁,就有点讲究了。
简单而言,就是这伙人下斗时会携带一套硬竹板,板边有暗扣,可迅速拼接延伸。进入墓室后,以墙沿、棺床为起点,在空中搭板,人在板上移动、探查、取物,绝轻易不踏足地面。
此法专克流沙、翻板、铁蒺藜等等机关,专挑唐代往后的墓葬入手,成功率十分亮眼。
阿欢听傻了,支支吾吾道:“架...架子工?”
我一听乐了,架梁这一套,确实跟建筑工地上的脚手架有几分相似。
齐师爷丝毫不觉得寒碜,一脸自豪地回道:“咋样?老辈人的智慧啊,不比南派的老鼠拿个挖耳勺在那掏掏掏强多了。”
我算是明白了,反正只要不把他跟南边的卸岭派混为一谈,这位师爷咋样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