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让子弹飞（2）

大年初三的早晨，姑苏的天空飘起了夹雪的冻雨。

弄堂里的青石板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连带着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刺骨的阴冷。

昨晚灯会上的喧嚣仿佛一场不真实的梦，唯独大腿外侧似乎还残留着某人隔着衣服揉捏的热度，让江婉一整个晚上都睡得不太安稳。

早上八点半，江婉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下楼。

一楼的客厅里静悄悄的，萧正明吃过早饭就去书房练字了，餐桌上用防蝇罩盖着一碗温热的酒酿圆子。

沈韵萍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相册，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冲女儿招了招手。

“洗漱完过来坐会儿，妈有话跟你说。”沈韵萍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起伏。

江婉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告诉她，这场迟来的“鸿门宴”终究是躲不过去了。

她走进洗手间，用冷水狠狠地扑了两下脸，强迫自己拿出应对期末答辩的心理素质，然后端着那碗酒酿圆子走回客厅，在沈韵萍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妈，大清早的看什么老照片呢。”江婉咬了一口软糯的圆子，试图让气氛显得轻松些。

沈韵萍把相册转了个方向，推到茶几上，那是一张江婉和林沐初中毕业时的合影，照片里的两人穿着宽大的校服，站得规规矩矩，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你们都上大学了。”沈韵萍靠在沙发背上，端起手边的绿茶抿了一口，“昨天晚上在灯会上，我看你们俩捧着个耳机听录音，那股子钻研的劲头，倒是真有点大人做事业的模样了。”

江婉咽下嘴里的食物，放下调羹，她知道，正题来了。

“国赛下个月就要在帝都举行了，评委组给了反馈，时间紧任务重。”江婉拿出新闻系学生条分缕析的架势，语速平稳，“林沐负责声音轨，我负责画面和文本，我们需要随时对齐进度。”

沈韵萍点点头，目光却没从女儿脸上挪开。

“工作上能互补是好事，不过诗情，妈在大学里当了这么多年的行政领导，带过不少学生团队。”沈韵萍的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却像是一把软刀子，一点点剥开表面的伪装，“男女同学在一个密闭的项目组里，朝夕相处，加上你们俩从小就认识，这种工作上的默契，很容易就会模糊掉人际交往的边界。”

江婉觉得喉咙发紧，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微乱的呼吸。

“妈，您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沈韵萍看着她，目光犀利如炬。

“你觉得林沐这孩子怎么样？”

这个问题抛出来，就像是一颗没有拉环的手雷，稍微回答错一个字，就会把这几天的伪装炸得粉碎。

江婉迎上母亲的目光，脑子里的齿轮飞速转动。

她不能贬低林沐，那样显得刻意心虚；也不能夸得太狠，那样会暴露真实的感情偏向。

“客观来说，业务能力拔尖，在同届生里算得上降维打击。”江婉用最官方、最冰冷的专业术语来评价，“但性格太散漫，缺乏团队纪律性，作为大创项目的合伙人，他是个好搭档；但在生活里，他那张嘴太欠，我们俩三句话就能吵起来，您又不是不知道。”

这段话回得滴水不漏，甚至还巧妙地利用了他们平时在家长面前“死对头”的人设打掩护。

沈韵萍盯着女儿看了一会儿，似乎在评估这段话的可信度。

就在这种让人窒息的僵持中，客厅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没等里面的人应声，“咔哒”一声，门锁转动，林沐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着羽绒服，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夹，大步走了进来。

外面下着冻雨，他的头发上还沾着几滴水珠，冷杉的气息瞬间冲散了客厅里原本紧绷的空气。

“沈阿姨早。”林沐礼貌地打了声招呼，目光自然地扫过坐在沙发上的母女俩，仿佛根本没察觉到这里刚刚正在进行一场严厉的审问。

沈韵萍收敛了刚才的锋芒，换上长辈的笑容：“林沐来了啊，外面下雨呢，怎么不打把伞。”

“就几步路的事。”林沐走到茶几旁，把手里那份厚厚的文件夹递向江婉，“萧导，你要的国赛最终版解说词，我刚才去巷子口的打印店打出来了，你对照着看一眼，没问题的话，我下午就按照这个版本录最终的干音。”

江婉暗自松了一口气，这通解围简直犹如神兵天降。

她伸出手，准备接过那个文件夹。

就在她的手指碰触到塑料封皮的瞬间，林沐却没有立刻松手。

沈韵萍就坐在不到一米远的对面，端着茶杯，视线正落在他们交接的文件上。

在文件夹宽大封面的掩护下，林沐的拇指不着痕迹地往下滑了半寸，指腹准确无误地贴上了江婉的手腕内侧。

那里的皮肤最薄，脉搏跳动得最明显。

林沐那带着室外冷雨温度的指腹，没有停留，而是顺着她手腕的青色血管，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恶劣的节奏，轻轻地刮擦了一下。

江婉浑身过电般地一颤，脉搏在那一瞬间猛地加快了跳动。

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想要把手抽回来。

“拿稳了。”林沐却在这个时候开口，声音平稳且专业，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里面夹着几张分镜手稿，别散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那双幽深的丹凤眼却直勾勾地盯着江婉，眼底藏着只有她能看懂的挑衅和嚣张。

在长辈的雷达底下，在她刚刚信誓旦旦地说着“我们只是合伙人”的几分钟后，这头恶犬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踏进了雷区，用最隐秘的触碰，狠狠地撕碎了她所有的伪装。

江婉死死咬着牙，硬生生地忍住了想要缩手的冲动，她用力拽过文件夹，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