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苏老太太
简舒宁脚还未踏出屋,院里的廊下就传来匆匆脚步声。
晃眼的功夫,那道驼色身影就到了近前。
简舒宁认出,这是苏老太太身边的贴身嬷嬷。
“可算回来了,”那嬷嬷打量着简舒宁忧心道,“姑娘是跟大爷一起出去的,回来却落后几天,可把老太太急病了,这不一听姑娘回来就赶忙让我来请呢。
老奴还安慰老太太说,那简姑娘性子好,又孝顺,等收拾好就来看老太太,偏老太太等不起,非让老奴赶紧来请。”
那嬷嬷说着低头看了一眼简舒宁手中的包袱。
“这是?”
简舒宁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嬷嬷也没再问,毕竟苏家院里就这么大点地方,有什么事情是藏不住的。
想来这姑娘之前说的不是气话,真要离开苏家了。
老太太这么着急让她请,想必也是不想让人离开。
“老太太最是疼姑娘了,就去看看罢,”那嬷嬷劝道,“老太太身子也越来越不好了,不见姑娘,什么都吃不下。”
简舒宁想了想,苏老太太不管真心与假意,但至少是对她好的,想着离开前去看一眼也好,便回屋放下包袱唤来菊若跟自己去老太太院里。
菊若出来的时候眼睛肿成了桃子,那嬷嬷见了让她用热帕子敷敷再走。
简舒宁三人穿过月洞门就到了苏老太太的慈静堂。
慈静堂不算大,三间正房附带耳房,侧畔有一间小花厅,在正房左右两边各种一棵石榴,采多子多福之意。
石榴树不远处摆着一口大陶缸,缸前静静垂立着一个小丫鬟。
那嬷嬷快速上前几步问道,“老太太这会儿吃过药了吗?”
那丫鬟道:“正要吃呢,老太太说了,若是简姑娘来了,只让她一人进去。”
嬷嬷听了走到简舒宁身边传话。
简舒宁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想不管苏老太太说什么,她也是要走的。
门口,两个丫鬟左右两边替简舒宁挽起帘子。
简舒宁还未入内便闻到有重重的药味,向前走了几步,见一丫鬟正半跪在地上扇着火炉子。
再转过一道屏风,就见苏老太太闭着眼半躺在黄檀贵妃榻上。
“老太太,”简舒宁上前屈膝见礼。
“简丫头来了,过来坐,”苏老太太睁开眼睛微微坐直朝不远处的女子招招手,手还没放下,便猛的咳嗽起来。
简舒宁忙过去替苏老太太顺背,然后又替她按天突穴、肺俞穴、鱼际穴、列缺穴。
半晌,苏老太太才缓和不少,但整个人依旧没什么精力。
“坐吧,”苏老太太拉着简舒宁的手在身边坐下,“我这老婆子怕是没多少日子了,当初要不是你,我怕是早已入了土。”
简舒宁宽慰道,“老太太定会长命百岁的。”
苏老太太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听你叫我一声祖母。”
简舒宁默了默还是开口道:“我今日便要离开苏家了,至于亲事……”
“那怎么行?”苏老太太一急又咳嗽起来,“渊哥儿是个好的,留…咳咳…留在在苏家,他会对你好的。”
简舒宁低下头,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老太太,我与苏肇渊并未成亲,住在苏家说不过去。”
苏老太太忙拉着她的手放在手心,“是因为周家丫头的事情你才这般说气话的吧?我听说这次渊哥儿护送她进京,想来你心里不高兴。
可做当家主母的,有些事情就得看开些,若是事事都计较,这过日子就跟吃黄连一样了。”
“至于渊哥儿,他是个好孩子,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这京城没几个比他强的,你且放宽心些,等以后生个一儿半女的,他就会收心了。”
“我这老太太也是为你考虑,你说你要搬出苏家,你一个弱女子又能去哪?”
“就是回房陵,你一个孤女又如何回得去?”
“再说,京城什么都贵,你出去后怎么过活?”
“听我这老婆子的,这事切莫再提了,你若真觉得难受,我帮你出口气。”
简舒宁还想说什么,就听外面丫鬟打帘子的声音。
苏肇渊再次出现的时候换了一身月白色暗纹圆领袍,腰间系着黑底鎏金革带,气质沉稳又内敛。
很符合他做事不张扬的作风。
苏老太太见他进来微微冷脸。
“你是不是欺负简丫头了?”
苏肇渊皱眉视线的落在简舒宁身上,好似责备她在苏老太太面前说了些什么。
简舒宁微微偏过头,只当没看见。
苏肇渊收回视线义正辞严道:
“她做错了事,孙儿只是罚她抄写妇言妇德,这已经很轻了。”
苏老太太问,“简丫头做错了何事?”
苏肇渊抿着唇,似乎难说出口。
自私、狭隘、耍手段是苏肇渊最为不耻的。
一向不怎么生病的人偏偏霁月在的时候生病,现在祖母病得这么重又忙不迭过来告状。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里是当家主母的做派?!
想到此苏肇渊态度良好语气却极为坚定道:
“祖母,孙儿说不出口,但是孙儿并没有做错。”
苏老太太知道自己的孙儿断然是不会说谎的,但她还是开口道:
“既说不出来,那我做主这罚就免了,还有简丫头不识字你又不是不知道,还罚她抄什么妇言妇德,这不是为难人吗?”
苏肇渊态度依旧坚定,“祖母,非孙儿想罚她,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家宅若是不宁,孙儿又何以安心在外面做事?”
“我苏家是侯府出身,最是重规矩礼仪的,在规矩礼仪上减一分,在外面便被外人说道一分。
“孙儿此番回京升任礼部主事,若是因为后宅妇人犯了错便当没看见,那弹劾孙儿的折子怕是马上就要到通政司了。”
“所以,还请祖母体谅孙儿的难处,有些事情绝不能开先例,至于祖母说的不识字,让人教就是了。”
苏老太太嘴巴张了又张,一大堆劝解的话全被堵在了嘴里。
她也实在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这个孙子,只得告诫说。
“简丫头是你的未婚妻,她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听祖母的,以前不管发生什么都算了,你们两个和和美美的过日子才是正事。”
苏肇渊视线再次落在那静坐着的女子身上,女子一身素白,温温婉婉,自成芳华。
他本想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她顶撞母亲,威胁苏家,现在又缠着病重的祖母为她说话,他断然是不可能让步的。
他是为了她好,她该明白的。
简舒宁察觉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不由微微颤了颤。
那是一种睥睨的指责,她只感觉那道视线如刀将她割得体无完肤。
她起身,一步步朝着苏肇渊走去。
苏肇渊以为人来是服软的,可不管如何,有些头是不能开的,哪怕是祖母要求他。
他面无表情开口。
“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免了你的罚,如此,你以后方能谨言慎行。”
“罚我?”
简舒宁抬头,那双一向柔顺的眼里闪着苏肇渊不曾看过的情绪。
“苏肇渊,你给我安罪名的时候可有想过我是你什么人?你又以什么身份罚我?”
“当然是——”
话未说完苏肇渊便猛的没了声音。
简舒宁不是苏家下人,也不是他的妻子。
她只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
他可以罚下人,也可以罚名正言顺的妻子。
但唯独未婚妻他还没有这个权利。
在他的潜意识里,简舒宁住在苏家,就是他的人,他有权处罚她。
可事实却并非如此,就像现在,他的确被问住了。
简舒宁依旧昂着头,说话掷地有声。
“苏肇渊,你一口一声礼,难道这就是你说的礼吗?还是你认为这就是所谓的礼?”
苏肇渊脸倏的沉了下来。
“简舒宁,你可知自己在说些什么!我这是为了你好。”
简舒宁没有理会苏肇渊的话,她回身朝榻上坐着的苏老太太道:
“老太太,保重,我便走了。”
“砰!”
瓷片碎裂的声音清晰传进耳膜。
简舒宁抬眼便见苏老太太两眼一闭,毫无预兆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