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鞑子进城了?
林渊食指微动,压下悬刀。
机扩啪的一声脆响,无头箭杆裹挟着那张染血的羊皮卷,从三丈高的横梁间隙中呼啸而出。
笃的一声闷响!
箭杆深深扎入供桌正中央,入木三分,距离刀疤脸张头的酒碗不到两寸。碗里的劣酒被震出大半,腥辣的酒水溅了他一脸。
大殿里刹那间没了声响。
五十多号贼兵齐刷刷停了手,油腻的猪肉还悬在嘴边,几十双泛红的眼珠全盯向了那支无头短箭。紧接着,一阵稀里哗啦的拔刀声响成一片。
张头从太师椅上猛地弹起来,左脸那道刀疤涨成紫红色,一把抄起供桌上的朴刀。
“谁?谁他娘的放冷箭!”
没人应。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老鼠啃咬椽子的声音。那帮贼兵提着刀挤在一起,像群炸了毛的野狗。
刀疤脸张头紧绷着后背缓了两口气,目光盯紧供桌上那根箭杆。他伸手一把将其拔下,掂了掂,发现箭杆上绑着个布条裹紧的卷轴。
“这什么玩意儿?”他一边骂,一边单手扯开布条,抖开了那张羊皮卷。
借着供桌上如豆的油灯,刀疤脸低头扫了一眼。
只一眼,他脸上的张狂就僵住了。不是那种被激怒的血气上涌,而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煞白。
他捏着羊皮卷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嘴唇哆嗦了两下,膝盖一软,扑通跌坐回太师椅里。
“张头?咋了?”歪嘴贼军凑上前问。
张头像是被抽干了魂,没答话,手指紧扣着羊皮卷,眼珠子定格在那方烫金的火漆大印上。
烫金,满文,大清摄政王的关防大印。哪怕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光看那方饮血般的红印和蚯蚓般扭曲的满文,也知道这东西是张催命符。
“让开!”一个身穿明军烂号坎的贼兵挤上前来。此人原是大顺军中极少数读过书的,绰号“秀才”。他一把从张头手里夺过羊皮卷,凑到灯油边飞快扫过那几行汉字。
还没看完,秀才脸上的血色退得比张头还快。
“大、大清摄政王急令,豫亲王多铎率镶白、正红两旗,取喜峰口入关……”秀才的声音打着颤,越念越虚,“三月二十二日前,重兵逼临山海关……”
殿内一片死寂。
随后,全场炸了锅。
“鞑子?鞑子要来了?!”
“取喜峰口入关?那他娘的不是绕到咱们背后了吗!”
“八旗兵!那是八旗的精锐啊!”
恐慌这东西,就像城外流民营里的瘟疫。不需要讲道理,只需要一点火星,嗖的一下就能把虚怯的干柴点燃。
这帮流贼半个时辰前还在做着抢银子抢女人的千秋大梦,突然天降一份满清军令,告诉他们关外的八旗铁骑已经杀过来了。那些年关于鞑子入关“屠城剥皮、人头垒京观”的恐怖传言,如同毒蛇般缠上了每个人的脖颈。
“慌个鸟!”刀疤脸张头终于回过一口气,一刀狠劈在供桌上,砍翻了半扇生猪肉,“老子还没说话呢,你们嚎什么丧!这东西从哪冒出来的都不知道,万一是假的!”
“假的?”秀才猛地把羊皮卷举到他脸上,声音带了哭腔,“张头你看这印!摄政王关防大印,这北京城谁造得出来?!这他娘的要是假的,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刀疤脸张头嘴巴半张着,哑口无言。
横梁之上,林渊的嘴角泛起一丝冷厉。
他侧头看向另一边的王柱,竖起一根食指,向下方的殿外虚点了一下。
王柱牛眼发亮,兴奋地搓了搓手,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裹紧的土爆竹。旁边,丁修面无表情地递过吹燃的火折子。
嗤的一声轻响。
药捻子被点燃,橘黄色的火星子像毒蛇吐信般窜了起来,硝烟味随之弥漫开来。
王柱探出半个身子,粗壮的手臂抡圆了一甩。那团冒烟的黑疙瘩划出一道凌厉的抛物线,顺着横梁顶部的破洞精准翻飞出去,落在了主殿外的青石板院落里。
底下的贼兵正吵得沸反盈天,无一人察觉到头顶那一闪而逝的火光。
两息后。
轰然一声巨响!
天崩地裂般的炸雷在殿外平地激荡。半尺厚的青石板被生生掀飞,碎石夹杂着火光与刺鼻的黑烟冲天而起。狂暴的气浪顺着破败的殿门倒灌进来,供桌上的油灯噗地齐齐熄灭。
梁顶百年未动的积灰,如暴雨般簌簌倾泻而下。
大殿里全乱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刀锋互砍声、肉体撞击声、惨叫声混成一锅沸粥。不知是谁在慌乱中被自己人的朴刀豁开了肚子,疼得在地上翻滚嘶嚎。
“鞑子!鞑子的火炮打进来了!”
不知是哪个吓破胆的第一个喊出了这句话,如同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下了一瓢凉水。
“八旗兵进城了!快跑啊!”
“完了完了!全完了!”
恐惧犹如决堤的黑水,顷刻间淹没了整座大殿。
这帮流寇打仗靠的本就是顺风仗的人多势众,真遇上传说中犹如厉鬼的八旗铁骑,骨子里的怯意一下就把所谓的血勇冲洗得一干二净。
刀疤脸张头拔刀连砍了两个拔腿要跑的逃兵,滚烫的血溅了一脸,粗着嗓子大吼:“谁他娘的再跑,老子先剁了他!”
毫无用处。
几十号人全盘崩溃,有的不管不顾地往正门撞,有的攀着窗棂往外翻,还有几个力气大的,直接连肩带背撞碎了侧门的腐朽木板,连滚带爬地往外钻。
首当其冲的,正是原本守在正门内侧的那两个贼兵。
两人惊慌失措地转身,手刚扒上门栓。
嗖!
嗖!
黑暗的横梁上,两记压抑的机括声破空响起。
“啊!我的腿!”
两个贼兵惨叫着栽倒在门槛前。
刀疤脸张头在劈空第三刀时,自身也被涌来的人潮挤得踉跄倒退,手里的刀险些脱手。
林渊趴在三丈高的横梁上,冷眼俯瞰着下方这出绝佳的好戏。
王柱凑近了些,压着嗓门,乐得满口白牙都露了出来:“哈!他娘的,比在天桥看耍猴还过瘾!这帮杂碎吓得裤裆都湿了吧!”
陈圆圆趴在不远处,泥污掩盖不住她清丽的眉眼,此刻她一言不发,但眼底却分明泛起一丝微澜。她偏过头,在暗光中重新审视着林渊的侧脸。
这个男人,兵不血刃,单凭一张截获的军令和半包火药,就把五六十号持刀悍匪搅成了一锅粥。这份拿捏人心的毒辣算计,比他手里的刀更令人毛骨悚然。
林渊没急着动。
他在等。
等这帮人跑干净,等殿里空出来,他们就能安稳下去。吃饱喝足,捡两把好刀,然后趁着满城惊变脱身。
下方的人潮已经疯了似的往正门挤,互相踩踏间,连兵刀都顾不上拿。刀疤脸被裹挟在人堆里,骂了几句后索性闭了嘴,扔下朴刀跟着溃兵一起往外冲。
到了这步田地,什么大顺军纪,什么将军军令,全是狗屁。保住项上人头才是真的。
“准备下去。”林渊低声道,刚欲撑起身子。
就在这时,他的眼角余光扫向殿门方向,整个人如坠冰窟,身形猛地僵住。
砰!!!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殿门被一股极其狂暴的外力,从外向内轰然撞碎!
粗壮的实木门栓断成两截飞射而出,几具胸口被贯穿的贼兵尸体,犹如破布口袋般被巨力砸进大殿。鲜血、碎木刺和令人作呕的脏器,在天光透进来的那一刻,齐齐飞溅在所有人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