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困兽犹斗
巷子里日光正好,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她走出巷口时,原本是直直朝着马车去的,但却有道人影,让她的脚步不由得一顿。
卫偃靠在巷口的墙根上,手里捏着一枝野蔷薇,正低着头拿指尖拨弄花瓣。
听见脚步声他才抬起头来,日光便全落在他那张清隽的脸上。
他看见姜芜梵便笑了,露出了如少年般的鲜活气,又朝着姜芜梵规规矩矩鞠了一礼。
"娘子安好,可有用膳?”
姜芜梵原地,隔着几步远看着他,微微眯了眯眼。
“在下等了一个时辰。"
他把那枝蔷薇随手别在身后的墙缝里,直起身来,"还想着娘子若还没出来,便走了,如此看来,你我二人颇有缘分呢。"
"太平侯很闲?"
"闲得很。"卫偃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她,"想求娘子赏个脸,在下请娘子吃顿饭。"
"你今日跟踪我,是凑巧吗?”
"不算,是蓄谋已久。"卫偃微微摊了摊手,"娘子若今日不赏脸,在下明日,后日都会跟着,这卿弦阁,娘子总要来的。"
他的笑意淡淡的,不像有心有算计。
姜芜梵沉默了一息,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拒绝他固然简单,可拒绝之后呢?
他在暗处,她在明处,与其让他继续暗中盯梢看到更多东西,不如把这个人拉到明面上来,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好啊。"
卫偃脸上的笑意顿了一瞬,也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随即那笑意更深了,连眼底都漾开了一圈涟漪。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不远,前面拐角那家春华楼,清净,酒菜也尚可。"
春华楼是晏京城里算上等的馆子,不比卿弦阁奢靡,但胜在雅致,她也去过两次。
虽然答应下来,但她也没有直接跟着卫偃走,照旧上自己的马车。
这一次,还让雨环做伴。
卫偃显然又是熟客,掌柜见了他便笑着迎上来引上二楼雅间,临街的窗敞着,能望见街市上来往的行人与车马。
坐下后,他提壶斟了两盏酒,一盏推到她面前。
他举盏碰了碰她的杯沿,"先敬娘子。"
姜芜梵端起酒盏抿了一口,便将酒盏放下,抬眼看着他,也不说话。
“娘子在晏京城里没有户籍,也没有亲族旧邻,却举止高贵从容,还打得一手好球,在下佩服。"
姜芜梵笑了笑,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忽然塌下了嘴角。
"查得这么细,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卫偃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他说:"我的确查了娘子,但只是源于那日在卿弦阁的悸动,娘子貌美,又魅力非凡,在下只是想,多了解娘子。"
“所以你说我是应国公侍妾,也是因为这个推断的?”
“娘子出入应国公府,还与卿弦阁主关系匪浅,无法让人不好奇。”
姜芜梵看着他,目光里慢慢浮起一层冷意。
"你查我,还臆测,我很不喜欢。"
卫偃听罢,面上的笑意收敛了大半。
他放下手里的酒盏,连姿势都端正了些:"在下确实冒昧,娘子若觉得被冒犯,下一顿饭便当是赔罪,往后便不再犯了。"
“下一顿?”
姜芜梵冷笑了一声,算盘倒是打得精细。
"我倒是好奇,太平侯成日花天酒地,不学无术的名声虽在外,可我见你这几回,看着也不像个废人,因何不认真替朝廷做事?"
卫偃端酒盏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他嘴角那抹笑意还在,可眼底的光暗了几分。
尔后自嘲道:"先父做了英雄,却死得凄惨,我这辈子,也不想做什么大英雄。"
他仰头把盏中余酒饮尽,"似如此喝喝美酒,打打马球,攒几个闲钱买脂粉逗姑娘开心,这样的日子,太平也长久,当然,如今遇到了娘子,在下愿意为娘子舍弃此前的作为,只专心为你一人。"
姜芜梵没有接话。
席间双方都沉默了片刻。
卫偃又给自己斟了一盏,轻言:"应国公府上从没有女眷,娘子住在他那里,不是侍妾,那是什么人?"
“他待我不错,我住他府上自有缘由,与你无关。”
"那娘子可要小心些,应国公心狠手辣,绝非良配。"
“他不是,那你是?”
“卫偃可以是,我也可以给娘子提供庇佑之所,也不会让娘子无名无份。”
她淡淡笑了一下:"所以今日如此殷勤,原是这个目的。"
“也不全是。”他顿了一下,又道:“娘子在应国公府那个笼子里,我实在不忍心。”
她忽然觉得好笑。
“所以呢?若我说我其实是他的奴婢,需要赎身,还需要你亲自去面对他,你当如何?”
卫偃顿了一下,尔后轻笑:“那也无妨,我本就不喜欢他。”
“为何?”
“太凶。”
“凶到你了?”
“是。”
“可他对我不凶,他很好,给我很多钱花,最重要的是他有权有势,即便我的身份拿不出手,跟着他,我也有面。”
卫偃的眼皮顿时一跳,面上的神情也几不可察地变得阴骘。
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姜芜梵全当没看到,继续饮酒,又夹起了刚上的热菜。
“所以娘子是心悦与他?”
“男女之事,与你何干?”
他被姜芜梵说得无话可接。
"太平侯的好意,我心领了。"她端起酒盏,朝他举了一下,“只是无权无势之人,我一般不会依附,更何况,侯爷身在此位,男女之事,是你自己能选的吗?”
他显然被姜芜梵问住,不由得嗤笑了一声。
姜芜梵将盏中残酒一饮而尽,搁下杯子起身。
"多谢款待,往后,就没必要再见了。"
卫偃坐在椅中,仰头看着她。
她转身提步朝门口走去,她走得很快,楼梯的木阶在她脚下吱呀作响。
忽然,卫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敢问,娘子芳名?”
“既然没有见面的必要,名字什么的,也都不重要。”
“娘子是否与封家有仇?”
姜芜梵一愣,“什么?”
卫偃缓缓走下了阶梯,直到站在她面前,神情冷淡,道:“我与他家,便有仇,若娘子也被他钳制,你我,何不结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