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德胜门的火药桶
天色渐亮,明暗交间,林渊和丁修顺着墙根往北走。
两人穿着缴获的顺军皮甲,腰间各挂一把朴刀,走路时故意驼着背,步子也迈得懒洋洋的。丁修把头盔歪到一边,整个人看上去跟刚被强拉起来服役的苦力没什么两样。
“这副德行,混进去没人信吧?”丁修低着头,嘴角扯了扯。
“信。”林渊没回头,“顺军里正经兵也不多,大半都是这副样子。你若精神抖擞,反倒扎眼。”
丁修想了想,把背驼得更圆了些。
快到义井巷西口时,林渊停下来,朝前面一条横巷努了努嘴。一队七八个顺军辅兵正担着饭桶往德胜门方向走,扁担吱呀作响,饭香味混着泥土气一起飘过来。领头的是个精瘦汉子,腰间挂着一面小旗,走路带风,显然是熟门熟路。
“跟上去。”林渊说。
“就这么跟?”
“不然你想怎样,喊一声我们也要来?”
丁修闭嘴,低头跟了上去。
两人混在辅兵队伍的尾巴上,脚步跟着节奏,不快不慢。那个精瘦汉子七拐八拐,根本没回头看一眼,压根没发现后面多了两张生脸。
第一道盘查关卡在一处里坊口。守卡的两名顺兵见着送饭队伍,其中一个只是扫了一眼,摆手放行。林渊压低帽檐,自然地跟着走过去,连头都没抬。
第二道关卡在一条斜街的转角,挡着两根削尖的木桩,旁边站着四五个持矛顺兵。
一个小头目走出来把精瘦汉子叫住,问了几句,精瘦汉子掏出腰间一块木牌晃了晃,头目点点头让开路。
轮到林渊和丁修经过时,那头目扫了他们一眼,林渊目光朝斜街尽头望去,像个发呆的小兵,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头目没再吭声。
过了斜街,丁修贴近林渊耳边:“方才那人多看了你两眼。”
“我知道。”
“没事?”
“有事我早跑了。”
穿过最后一条甬道,视野倏地开阔。
德胜门的城楼横在前方,高墙厚垛,旌旗一排,密麻麻布满了垛口。弓手分散在每处墙垛后面,居高临下俯视街面。
城门后方的空地上,几百名顺军精锐分成数队站立,人群里夹着十几辆鹿角车,犄角铁刺交叉横陈,把城门封得严严实实。
“这才叫铁桶。”丁修扫了一圈,吐出口浊气,“咱们那十来个人,撞上去就是送菜。”
林渊没吭声,跟着辅兵队伍绕到侧面,借着饭桶的掩护,把整片防区慢慢过了一遍。弓手的分布角度、换防的节奏、鹿角车的间隔、城楼上的哨位……一块一块记进脑子里。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城门右侧一段残破城墙的脚下。
那里地势偏低,比主防区低了将近半丈,四周还有一截倒塌的旧砖垛斜遮着,从城楼上俯视的角度,那块地方恰好落在射击盲区里。
一排粗壮的大车停在那里,用油毡和草绳捆得严实,车轮深深压进泥地。大车旁守着七八个顺兵,多数靠着车轮坐着打盹,长矛随手搁在腿边。
林渊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他认得那种大车的形制。
明军运火药专用的厚壁木箱车,每口箱子装四五十斤是常规配量。十几辆挤在一处,少则三四千斤,多则五千往上。
顺军嫌搬运麻烦,图省事直接堆在了这里,正对着一段夯土老墙的脚。
林渊在心里把地形推了一遍,越推越觉得这事不是没搞头。
城门右侧,残墙夹角,地势低洼,城楼死角,背后是几十年没翻修过的夯土老墙。若是在那堆火药里埋上一根足够长的引线,等到换防的空当,点燃之后……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某个轮廓开始清晰起来。
“有谱了,走。”他把手里的空碗往辅兵的饭担旁一搁,转身往来路走。
丁修跟上来,两人并排贴着墙根,脚步不紧不慢。
“你看见那些大车了?”林渊问。
“看见了。”丁修顿了顿,“火药?”
“嗯。”
“多少?”
“够把那段城墙炸塌半截。”
丁修沉默走了十来步,才开口:“你的意思是,今晚用这个破门?”
“嗯。”
丁修吸了口凉气:“行,疯归疯,但我服。换防几时交接?”
“每半个时辰换一班,天黑以后人少三分之一。”林渊把刚才记下的节奏一条一条说出来,“亥时二刻最后一班换防,那段残墙的守兵要从东侧绕过来,中间有将近两刻钟的空当。”
“够吗?”
“够了,不够也得够。”
丁修想了想,没再问下去。
两人绕回甬道,沿着来路退去。残破的里坊口越来越近,前方拐角处是回染坊的必经路。
林渊走在前面,把头盔往下压了压,步子正常。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队,是单骑,但速度极快。
林渊没有回头,步子放慢了半拍。
马蹄声在他身后几步处猛地刹住,碎石迸溅,铁蹄刨出一道白印。
“站住。”
声音不大,却让街面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渊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
一匹枣红马横在甬道出口,马背上坐着一名顺军统领,面相阴鸷,颧骨高耸,眼睛里透着那种见惯了刀口的冷光。
他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右手握着马鞭,鞭梢高抬起,直直指着林渊伪装过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