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借火烧城
林渊推开门的瞬间,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血泊从青砖缝里漫出来,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王柱蹲在墙角,正用破布擦拭铁棍上的血迹。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脸上沾着几滴血点子。
"林小旗回来了。"
林渊扫了一圈院子,数了数人头,心中的石头才落地。除了高个子那具盖着破布的尸体,其余人都好端端地蹲在屋檐下,只是脸色都不太好看。
"怎么回事?"
"方才又有顺军游骑路过,闻着血腥味想进来搜。"王柱把铁棍往地上一杵,站起身来,"俺让弟兄们埋伏在门后,进来四个,全宰了。"
林渊走到尸体跟前看了看。都是一刀毙命,出手干脆利落。
"处理干净了?"
"拖到后院枯井里了,上面盖了块破门板。"王柱指了指后院方向,"这院子本来就是废的,井也早干了,堆几具尸体不碍事。"
陈圆圆从厢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碗水。她把水递给林渊,目光在他后背那道鞭印上停了一瞬。
"受伤了?"
"皮外伤。"林渊接过碗,灌了几口,"德胜门那边摸清楚了。"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聚过来。
麻子矛手第一个站起来,手里攥着长矛杆,眼睛里带着光:"林小旗,咱们今晚能杀出去?"
"能。"林渊把碗放下,"但得按我说的来。"
他蹲在地上,用短刀在泥地上划出一个粗略的方框。
"这是德胜门。城楼这里有弓手三十多个,城门后面鹿角车横陈,步卒近千人,铁桶一个。"
众人凑过来,瞪大眼睛看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
"硬冲?"王柱皱着眉头。
"硬冲是送死。"林渊在方框右侧画了一个圆圈,"但这里有个破绽。残墙脚下堆着十几辆火药车,守兵只有七八个,而且恰好在城楼射击盲区。"
丁修眼睛一亮:"你是说……"
"炸开。"林渊用刀尖在圆圈上戳了一下,"火药足够把那段夯土墙炸塌半截。塌了之后,乱军之中杀出去。"
麻子矛手咽了口唾沫:"那守城的近千号人呢?"
"这就是问题所在。"林渊站起身,把短刀插回腰间,"就算炸开了墙,近千号人围上来,咱们这十几个人也冲不出三十步。"
院子里又是一阵沉默。
王柱挠了挠脑袋:"那怎么办?"
林渊转过身,目光扫过所有人:"声东击西。派人去西直门制造动乱,把德胜门的守军调走一半。"
"西直门?"陈圆圆开口了,声音很轻,"那边离德胜门足有三里地。"
"对。"林渊点头,"所以动静要大。大到让顺军以为有一支明军大部队要从西直门突围,不得不抽调兵力。"
丁修沉默了片刻,往前一步:"我去。"
林渊看着他。
老兵的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股子拼命的狠劲。
"西直门那边我熟。早年押送军械进城,走的就是那条道。哪条巷子能藏人,哪个院子好放火,我门儿清。"
林渊没有立刻答应。
去西直门制造动乱,九死一生。放了火就得跑,跑不掉就得拼命。顺军一旦反应过来,追杀的人会像潮水一样涌过去。
"需要多少人?"
"五个。"丁修竖起一只手,"太多了目标大,太少了动静不够。"
林渊点头,目光扫向院子里剩下的十来个明军溃兵。
"谁愿意跟丁修走?"
没人吭声。
麻子矛手低着头,手指在长矛杆上摩挲。那个瘦高个往后缩了半步。还有几个人干脆把头埋进膝盖里,装作没听见。
林渊也不催。
这种活计,催出来的人干不了。
沉默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终于有人站了起来。
是个年轻的刀盾手,脸上还带着稚气,却把短刀往地上一插:"我去。横竖都是死,跟着丁哥拼一把,说不定还能活。"
紧接着又有三个人站起来。
一个是背着角弓的精瘦汉子,一个是手脚麻利的矛手,还有一个是当初被林渊从诏狱里带出来的老卒。
"够了。"丁修扫了一圈,冲那五个人点了点头,"跟我来,换衣服。"
林渊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斤多黑火药和几根药捻。
"这些留给你们。找几处空屋子,点了之后立刻撤。别恋战,别贪功,制造出动静就往城外跑,能跑多远跑多远。"
丁修接过火药,塞进怀里:"明白。"
"还有。"林渊顿了顿,"西直门外三里地有个破庙,叫清风观。等天亮之后,你们往那边靠,我会派人去接应。"
丁修看了林渊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股决绝。
"林小旗,老头子这条命本就是捡来的。清风观,等着。"
"等着。"
六个人换上顺军的短褐和皮甲,腰间各挂一把朴刀。丁修把头盔往脑袋上一扣,回头看了林渊一眼。
院门开了又关。
六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像六团灰影融进了这座死城的晨雾里。
林渊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盯着那个方向。
王柱走到他身边,低声问:"他们能成吗?"
"不知道。"林渊收回目光,"但除了信他们,没别的办法。"
陈圆圆靠在厢房门框上,目光落在林渊侧脸上,忽然开口:"你很会用人。"
林渊转过头:"你看出什么了?"
"丁修不是最强的,但他是最稳的。"陈圆圆轻声说,"而且他在这些人里有威信。跟着他去,那五个人心里踏实。"
林渊没否认。
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王柱虽然勇猛,但太莽。麻子矛手虽然机灵,但压不住阵脚。只有丁修,老成持重,又狠得下心,最适合干这种刀口舔血的活计。
"子夜时分。"林渊抬头看了看天色,"等西直门起火,咱们就动手。"
院子里剩下的人默默点头。
没人再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一把能改变命运的火。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日头从东边爬到正中,又慢慢滑向西边。院子里的人轮流值守,轮流打盹,谁也不敢真正睡踏实。
林渊坐在厢房门槛上,闭着眼睛养神。陈圆圆就坐在他旁边,手弩搁在膝头,一言不发。
王柱蹲在院门内侧,铁棍横在腿上,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色。
麻子矛手来回踱步,手心里全是汗。
太阳终于落山了。
暮色从屋顶的瓦楞上慢慢爬下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昏黄。
林渊睁开眼睛,站起身。
"准备。"
所有人动了起来。
检查兵器,整理甲胄,把粮袋和水囊绑紧。麻子矛手把长矛杆在青砖上磨了又磨,矛尖泛出森冷的寒光。
王柱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臂,龇牙咧嘴地把铁棍扛在肩上。
陈圆圆给手弩重新上弦,把剩下的五支箭一根一根插进腰间的箭壶。
林渊站在院子中央,目光望向西北方向。
那里是西直门。
丁修应该已经到了。
只要火一起,满城的顺军就会像捅了马蜂窝一样涌过去。到那时,德胜门的守军必定会被抽调大半。
只要那一刻。
他们就有机会炸开城墙,杀出这座地狱。
夜色越来越浓。
院子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林渊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院门外的长街上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游兵。
是成建制的甲士。
而且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奔染坊院门而来。
王柱猛地站起来,铁棍横在胸前。
麻子矛手脸色刷地白了。
林渊眯起眼睛,目光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院门。
西直门方向还没有任何动静。
但外面那队甲士,已经停在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