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胭脂做刀
脚步声停在门外。
林渊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柱握着铁棍,浑身肌肉绷紧,随时准备扑出去拼命。麻子矛手额头上沁出冷汗,长矛杆在手心里滑腻得握不住。
门外传来低沉的交谈声,隔着木板听不真切,但能分辨出至少有十几个人。
“这院子查过没?”
“没。刚才那条街的都查了,就剩这一家。”
“踹开。”
林渊脑子飞快地转。
十几个人,正面交锋赢面不大。就算赢了,动静也会把附近的顺军全引过来。到那时别说炸城墙,连染坊都出不去。
可要是让他们搜进来,陈圆圆一露脸,三百两的悬赏就摆在眼前,这帮人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
门板被踹得咚咚作响。
就在这时,陈圆圆站了起来。
她走到林渊身边,声音压得极低:“让我出去。”
林渊猛地转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去。
陈圆圆神色平静,没有半点慌乱:“他们找的是我。我去引开他们,你们才有机会去德胜门。”
“你疯了?”王柱在旁边压着嗓门,声音都变了调,“出去就是送死!”
“不出去,大家一起死。”陈圆圆看着林渊,“你自己算算,西直门那边还没动静,德胜门的守军一个不少。这时候被堵在这里,你的计划全完了。”
林渊沉默。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陈圆圆说得没错,但一个女人在满城乱兵里露面,下场会比死还惨。可眼下这局,除了她,没人能把这帮顺军引开。
门板又被踹了一脚,木头裂开一条缝。
“我有办法。”陈圆圆说完,转身走向厢房。
“再踹两下就开了!”门外有人喊。
陈圆圆从厢房里拿出那个包袱,动作极快地解开,里面是一套月白色的绸衫和裙子。她三两下脱掉身上那件沾满泥灰的破袄,换上华服。
头发从布巾里散开,随手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几缕青丝垂在耳边。
原本灰头土脸的伙夫,转眼变成了一个眉目如画的江南女子。
“我露个面,让他们看见我,然后往暗巷里跑。”陈圆圆把手弩别在腰后,用裙摆遮住,“他们追我,你们趁机出城。”
“你跑得过他们?”林渊盯着她。
“跑不过也得跑。”陈圆圆扯了扯嘴角,“你不是说了吗,想活就得拼。”
门外又是一脚,木板应声而裂,门闩咔嚓一声断了。
林渊抓住陈圆圆的手腕,目光沉沉:“活着。半个时辰后,清虚观废井那里见。”
“好。”
陈圆圆抽回手,转身朝后院走去。
她动作极快,翻过矮墙,落在染坊后面的窄巷里。巷子里堆着破烂的木箱和发臭的垃圾,她捡起裙摆,贴着墙根往染坊侧面摸。
前院的门被踹开。
“进去搜!犄角旮旯都别放过!”
一队顺军涌进院子,为首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小头目,腰间挂着一把长刀,眼睛里透着狠劲。
林渊和王柱等人已经藏进了厢房的暗角。
陈圆圆站在染坊侧面的巷口,深吸一口气,把裙摆从墙角探出去半截。
月白色的绸子在暗巷里格外扎眼。
“那边有人!”
一个顺兵眼尖,立刻扯着嗓子喊。
刀疤小头目猛地转头,看见那截华丽的裙摆,眼睛亮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通缉令,上面画着一个女子的轮廓,身穿华服,发髻高挽。
“是她!刘将军要的那个女人!”刀疤小头目的声音都变了调,“抓住她!三百两!活的三百两!”
十几个顺兵冲出院子。
陈圆圆转身就跑。
裙摆在夜风里扬起,月白色的影子在暗巷里一闪而过。
“追!别让她跑了!”
刀疤小头目吹响腰间的哨子,尖锐的哨音在夜空里炸开。
远处立刻有人应哨,又是十几个顺兵从另一条街上冲过来。
陈圆圆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脚下的青砖湿滑,差点摔倒。她扶着墙稳住身子,继续往前跑。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前面!堵住她!”
巷子尽头又冒出几个顺兵,手里提着朴刀,挡住了去路。
陈圆圆猛地转身,钻进旁边一条更狭窄的岔道。
岔道两边都是高墙,只容一人通过,地上堆着烂菜叶和死老鼠,臭气熏天。
她捂着鼻子往前冲,裙摆被墙上的碎砖刮破一条口子。
“她进死胡同了!”
刀疤小头目带着人追进岔道,脸上挂着狞笑:“这回看你往哪跑!”
陈圆圆跑到岔道尽头,面前是一堵两丈多高的砖墙。
墙头上插着碎瓷片和铁刺,根本翻不过去。
她转过身,后面的顺兵已经堵住了退路。
十几个人慢慢逼近,眼睛里透着贪婪和邪光。
“别伤着她。”刀疤小头目舔了舔嘴唇,“刘将军要活的。咱们送过去,三百两一分不少。”
陈圆圆靠着墙,手摸向腰后的手弩。
“小娘子,跟哥几个走一趟吧。”一个顺兵嘿嘿笑着伸出手。
陈圆圆抬起手弩,对准他的胸口。
那顺兵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还有脾气?老子就喜欢烈的!”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
陈圆圆扣动悬刀。
弩箭破空而出,钉进那顺兵的肩膀。
顺兵惨叫一声,捂着肩膀跌倒在地。
其余人愣了一下,随即更加兴奋。
“有意思!弟兄们,一起上!”
十几个人同时扑了过来。
陈圆圆手弩来不及上弦,被逼到墙角。
就在这时,巷子上方的屋顶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黑影从天而降,手里的铁棍砸在最前面那个顺兵的脑袋上。
那人脑浆迸裂,当场毙命。
王柱落地,铁棍横扫,又砸倒两个。
“林小旗让我来接你!”他吼了一嗓子,“快走!”
陈圆圆愣了一下,立刻往巷口跑。
刀疤小头目反应过来,抽刀就劈。
王柱用铁棍架住,两人拼了一记,各退两步。
“你他娘的找死!”刀疤小头目红着眼睛,“弟兄们,砍了他!”
剩下的顺兵一拥而上。
王柱咬着牙,铁棍抡开,硬生生拦住了巷口。
陈圆圆跑出岔道,回头看了一眼。
王柱浑身是血,还在死战。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继续跑。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前方却又冒出一队顺军。
为首的那个,正是白天在德胜门遇见的那个阴鸷统领。
他骑在枣红马上,目光落在陈圆圆身上,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原来在这里。”
陈圆圆脸色变了。
她转身想跑,却发现身后的巷子已经被堵死。
前后夹击,退路断绝。
统领翻身下马,长刀出鞘,一步步朝陈圆圆逼近。
“跑啊,怎么不跑了?”
陈圆圆靠着墙,手弩已经没了箭。她把弩机往地上一扔,抬起下巴直视那统领。
“要杀便杀。”
统领哈哈一笑:“杀你?刘将军的赏银老子可不想丢。”他挥了挥手,“绑了,送去权将军府。”
两个顺兵上前。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传来一声爆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西直门方向,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
统领猛地转头,脸色大变:“西直门出事了!”
远处传来急促的鼓声和号角声,整座京城都沸腾起来。
“大人!德胜门那边传令,让咱们立刻回防!”一个顺兵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禀报。
统领咬了咬牙,看了陈圆圆一眼:“先押回去,等处理完西直门再说。”
他翻身上马,带着大队人马朝德胜门方向奔去。
只留下两个顺兵押着陈圆圆。
陈圆圆被绑着双手,被推搡着往前走。她脑子飞快地转,余光扫过巷口的地形。
走出十几步,前方是一条岔路口。
她突然一个踉跄,身子往前扑倒。
一个顺兵伸手去扶,陈圆圆猛地抬起膝盖,狠狠顶在他裆下。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裤裆蜷缩在地。
另一个顺兵反应过来,抽刀就砍。
陈圆圆就地一滚,躲开刀锋,顺势钻进旁边的暗巷。
“站住!”
顺兵追进巷子,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陈圆圆躲在一堵矮墙后,屏住呼吸。双手被绑,她用牙咬着绳结,一点点往松处拉。
脚步声越来越近。
绳子终于松开。
陈圆圆揉了揉手腕,贴着墙根往巷子深处摸。
前方传来更多的脚步声。
她猛地停住,发现自己又钻进了一条死巷。
面前是一堵被封死的砖墙,墙头密密麻麻全是碎瓷片。
身后的追击脚步声越来越近。
退路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