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撞上南墙
三十里地,绕开三拨游骑,跑了不到两个时辰。
天边刚泛出灰白,清风观的破山门就出现在土坡上。所谓的观,其实只剩个架子。三间正殿塌了一间半,屋脊上的瓦早被人揭走当了柴,院墙豁开个大口子,正好赶马进去。
“下马,喂马,歇人。”林渊的嗓子已经哑得不像自己的了,“马先饮水,人后吃饭。”
王柱翻身下来,两条腿一软,差点给地上的野草磕个头。他这一夜先打群架,后骑快马,屁股上那层皮估计是留在德胜门了。
“林哥,俺宁愿回去再跟李虎那孙子干一场,也不想骑马了。”
“骑马能保命。”林渊把枣红马的缰绳丢给他,“你要是愿意拿两条腿跟鞑子的战马比脚力,我不拦着。”
王柱嘴里咕哝了两句,还是老老实实牵着马往后院的水井走。
林渊没坐下。他绕着观墙走了一圈,把四个方向的地势都看进眼里,回来就开始点人。
“麻子。”
正蹲在墙根啃干饼的麻子矛手一口噎住,赶紧站起来:“在!”
“换匹脚力好的马,往南。沿官道走,能走多远走多远,见着营帐、拒马、游骑就掉头回来。别贪,摸清了就跑。”
“得令。”
“丁老。”林渊转向那个正在用袖子擦脸上黑灰的老兵,“你往东。”
丁修抬起头,眼睛在晨光里泛着浑浊的黄:“东边是山海关那条道。”
“我知道。”
老兵没多问一句,把那把缺口朴刀往腰里一别,牵过自己那头瘦骡子。骡子不情愿地叫了一声,被他一巴掌拍在屁股上,老实了。
“天大亮之前必须回来。”林渊叮嘱,“回不来我不去捞你。”
“俺这条老命,还没金贵到要人捞的份上。”丁修咧了下嘴,骑着骡子出了缺口。
两骑一南一东散出去,院子里安静下来。
安静了没多久。
东南边,京城那个方向的号角声又起来了。一声压着一声,连成一片,比昨夜隔着城墙听见的近了不止一截。
年轻刀盾手手一抖,半块干饼掉在地上。
“那是……集结的号?”
“出城搜人的号。”林渊蹲在残殿门口,一边用破布擦绣春刀上的血锈,一边答,“昨夜这声儿闷得听不清,今早听得清了,就是说追兵已经出城十几里。刘宗敏昨夜赔了两拨兵、一座城门、五十匹马,他要是不发疯,他就白当这个权将军了。”
“那咱们……”
“先吃饭。”林渊把刀插回鞘里,“饿死跟被砍死,你选哪个都不划算。”
王柱拖着两个粮袋过来,一屁股坐在断柱上,开始数东西。这大块头别的不行,算账倒是清楚,运河码头扛过包的人,心里都有杆秤。
“干粮加上小米、肉条,二十个人省着吃,五六天。要是让马也吃点,四天。”他掰着手指头,“水囊八个,马匹四十七。”
“箭呢?”
王柱脸上的表情一下就难看了。
“角弓一张,弦有点松。配它的长箭,全队凑一凑,十四支。”
林渊抬起眼:“十四支?”
“陈姑娘手弩里还剩三支,可那是短弩箭,角弓射不出去。”王柱把手一摊,“昨儿在胡同里跟李虎对拼,箭全射空了,那玩意儿又不能捡回来重新长。”
坐在墙角的陈圆圆抬起头。她把裙摆扎在腰间,脸上的泥灰还没擦,手里正一支一支拧那三支短箭的箭簇,看有没有松。
“合起来十七支箭,四十七匹马。”她说,“要是撞上一队甲骑,射不完就得贴上去砍。”
“所以别撞。”林渊看了她一眼,“你歇会儿。”
“我不困。”她把箭插回箭壶,“我在想那个统领。”
“下巴有旧疤那个?”
“他知道我这张脸值多少银子。”陈圆圆的语气平静,“他抓过我一次,让我跑了。这种人吃了亏,比刘宗敏还上心。”
林渊没接话。他心里已经把这条记下来了。这女人的脑子确实比一队斥候好用,就是让人后脊梁发凉。
南边的土路上突然腾起一股烟。
“有人!”守在缺口的精瘦汉子低喝一声。
来的是麻子矛手。人在马上歪着,左肋外侧一道血口子,衣裳被划开一大片。马跑到院门口就打了个响鼻,前腿一软差点栽下去。
“怎么样?”林渊上前一步接住他。
麻子从马背上滚下来,嘴唇发白,喘得像破风箱。
“南边……南边走不通。”
“说清楚。”
“俺顺着官道跑了十七八里,越走人越多。”麻子咳了两声,“先是拒马,一层接一层。再往前是营帐,一片一片,望不到头。旗子俺认出来了,写的是个'刘'字。”
“多少人?”
“俺哪数得清!”麻子声音都变了调,“河滩子上的灶烟连成一片,一眼过去几百股。连营从官道两边一直扎到水边,中间还有骑兵一队队来回蹿。俺趴在坟头上看了半炷香,被两个游骑发现,追着射了三箭。这一下是被树枝挂的,箭没沾着俺。”
刘字旗。林渊脑子里翻出一行字:刘芳亮,南路偏师,取道河南、山东北上会师京师。这支兵不该在这时候还堵在南边,可它就扎在那儿,把江南那条路压得严严实实。
院子里没人说话了。
南下江南,那是所有人心里最后一条活路。江南还有半个大明,还有钱,还有兵。这条路一堵,就等于把棺材板从里头钉上了。
“绕呢?”王柱急了,“往西再往南拐,兜个大圈子不行?”
“兜圈子得三五天。”林渊说,“三五天,粮吃完了,马跑瘸了,顺军的游骑天天在野地里犁地。你觉得咱们二十个人,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走三天不被咬住?”
王柱把铁棍往地上一顿,土坷垃蹦起来半尺。
东边又有蹄声。
丁修回来了,那头瘦骡子的嘴角全是白沫,老兵自己也不比骡子体面多少。他一进院子就跳下来,先灌了半口水,然后把水囊塞回腰上。
“东边不能走。”
“怎么?”
“俺出去二十来里,到了个土岗子。”丁修抹了把嘴,“岗子底下有七八骑,在道边饮马。皮甲、弓箭、马是好马,一人还带一匹换乘的。”
“顺军的?”
“顺军的兵,脑袋后头不留那玩意儿。”丁修顿了一下,声音里的东西沉了下去,“那七八个人,脑后一条细辫子,跟老鼠尾巴似的,垂到背心。俺躲在草窝子里听见他们说话,一嘴关外腔。”
王柱猛地站了起来。
“鞑子?”他握铁棍的手背上青筋鼓起来。
“斥候,前锋的探马。”丁修点头,“探马都摸到这儿了,大队离得就不远。”
那张多尔衮的羊皮卷,此刻正贴在林渊怀里。三月二十二日,喜峰口,山海关。他昨夜还在盘算这些字有多值钱,现在这些字变成了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南边是大顺几十万主力扎的连营。
东边是八旗的前锋探马。
身后三十里,是刚出城的大批追兵和一夜不停的号角。
三面全是铁,中间夹着二十个人、四十七匹马、十七支箭。
年轻刀盾手蹲下去,两只手抱住了头。精瘦汉子把刀横在膝上,眼睛盯着地面。麻子矛手捂着肋下,嘴张了张,什么也没问出来。
残殿里那堆小火烧得正旺,火光映着二十张发灰的脸,所有人都在等林渊开口。
林渊转身走向供桌,绣春刀出鞘,一刀劈开桌面,反手把那块两尺见方的桌板拖到火边,刀尖在木面上划出一道长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