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截胡陈圆圆,吴三桂拿什么冲冠一怒

第40章 指路大西北

供桌板子被劈成两半,木屑蹦了一地。

林渊把那块两尺见方的桌板拖到火边,绣春刀倒转过来,刀尖在木面上一寸一寸犁下去。木屑翻卷,几道歪斜的线连成了山,又拐成了河。

“北镇抚司库房里的北地堪舆图,我抄检旧档的时候看过几十遍。”他没抬头,手腕不停,“记得七八分,够用。都过来。”

二十个人围拢过来,脚步慢得跟赴刑场似的。年轻刀盾手挤在最外圈,还捧着那半块掉在地上的干饼,也不知道该不该吃。

火光斜斜地打在木板上,刻痕里嵌着黑灰,山川河流在木纹间浮出轮廓。

“先说南边。”林渊用刀背敲了敲木板下半段,“麻子说了,刘字旗的连营从官道扎到河滩,几百股灶烟。这是刘芳亮的南路兵马,几万人堵在那儿。咱们二十个人往里钻,叫什么?”

“叫送菜。”王柱接得挺快。

“对,还是自带碗筷那种。”

有人短促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把嘴捂住。

林渊把刀尖挪到木板右侧:“东边。丁老爷子看见的那七八骑,脑后头一根小辫,一嘴关外腔。那不是斥候闲逛,那是探路的。八旗前锋的探马摸到二十里外,说明大队人马就在后头两三天的路上。”

丁修蹲在木板边,用手指头在那片刻痕上戳了戳,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往东,是给鞑子的马蹄子送肉垫。”老兵说得直白。

“再说身后。”林渊反手把刀尖点回京城的位置,“昨夜炸了德胜门,抢了他五十匹马,砍了他两个将官。刘宗敏这会儿不出兵,他这个权将军的脸就得挂在裤腰上。号角从半夜响到现在,追骑最多离咱们三十里。”

院子里没人吭声。

精瘦汉子把刀横在膝上,喉结上下滚了一趟。麻子矛手捂着肋下的血口子,盯着木板不敢挪眼。

三面都是铁,中间夹着二十条命。

“所以呢?”王柱把铁棍往地上一撑,“林哥,你倒是说句囫囵话,咱往哪儿逃?”

林渊没答。他手腕发力,带血的刀尖在木板上划过大半张图,最后重重钉进最左边那一片空处。

刀尖入木三分,木屑崩起来一小片。

他钉住的那片什么都没刻,只在边上留了两个字:河西。再往外,是几道没刻完的沙地纹路。

“往西。”

火堆爆了个火星子。

“西……”年轻刀盾手咽了口唾沫,“西边不是大漠么?没水没粮没人烟,风一起能把人埋了。”

“说得没错。”林渊蹲下去,把刀拔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血,“西边穷,苦,一天走三十里见不着一口活水。可你们想想,顺军几十万人马正抢着进京城搜金子,鞑子的八旗铁骑正忙着抄山海关,谁有闲心跟着咱们二十个人往沙子里跑?”

丁修慢慢抬起头。

“沙子埋人,也挡人。”林渊指头在那片空处划了个圈,“过了大河往西,城池稀,官军烂,卫所空了一半,那地方的守将连军饷都发不出,谁还替崇祯守门?咱们进去,是二十个骑马带甲的人,不是二十个流民。”

“林哥,你意思是……”王柱脑子转过来了,脸上那点络腮胡都跟着抖,“咱们去那边占地方?”

“汉高祖据关中定了天下,唐家从太原起兵,拿下关中才坐稳江山。”林渊声音没抬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进人耳朵里,“大明昨夜就没了,皇上多半已经殉国,京城改姓李,明天说不准又改姓别的。可这天下,不是姓谁就归谁。”

他站起来,靴子踩在木板边上。

“我不想给谁当狗。给朱家当狗,昨儿赵大勇让我拿三个半大孩子去堵门;给李自成当狗,眼下就得把陈姑娘绑了送去邀功;给鞑子当狗,先得把脑袋剃了留个耗子尾巴。这三条路我一条都不走。”

“咱们往西走,找一块能扎根的地方,自己的粮自己种,自己的兵自己练,自己的规矩自己定。”林渊环视一圈,声音压下去半分,“说得再直白点,咱们去西北的黄沙里,自己称王。这话出了这道门就是抄家灭族的罪,想走的现在牵马走,我不拦,也不追。”

风从塌了半边的屋顶灌进来,火苗歪了一下。

安静得能听见马在后院喝水的声音。

丁修先动了。老兵撑着膝盖站起来,那把缺口朴刀从腰里抽出来,横在胸前。他浑浊的眼里泛出红,声音沙得跟砂纸磨铁一样。

“俺在神机营待了二十六年,伺候过三个总兵,扛过火铳,守过居庸关。”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头来,官老爷们把粮饷吃了,把城门丢了,把俺们串成一串卖给贼兵当牲口。这也叫朝廷?”

“大人这话,俺听懂了。”丁修朴刀往地上一顿,“往西去,俺这条老命跟着。走不动了您就把俺埋沙子里,别停。”

“俺爹俺娘死在济宁,鞑子干的,尸首俺至今没找着。”王柱把铁棍从地上抄起来,往肩上一扛,“林哥往哪走,俺往哪走。到了西边,俺给你扛砖头修城,扛不动了俺就砸人。”

墙角有布料摩擦的动静。

陈圆圆站起来,裙摆还扎在腰上,脸上那层泥灰没洗,手里那把只剩三支箭的手弩抱在怀里。

“我原本以为,”她看着林渊,“你冒着满城乱兵来抢我,是图我这张脸。可染坊那一夜,门外五个百姓叫得撕心裂肺,你按着刀一步没动;转过头,你为我砍了那个高个子。我才明白,你图的东西比一张脸大得多。”

“现在信了?”林渊问。

“信了。”陈圆圆把手弩往怀里一扣,“吴三桂给我锦衣玉食,可他从没跟我说过要去哪儿。你说往西,我就往西。死在沙子里,也算个说法。”

麻子矛手忽然一巴掌拍在自己那条流血的肋上,疼得直咧嘴,人却站起来了。

“反正家里房子被烧了,爹娘不知在哪。”麻子把长矛拄在地上,“跟着林大人。”

年轻刀盾手也站起来,那半块干饼终于塞进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跟着走”。精瘦汉子没吭声,只是把刀插回鞘,起身牵马去了。

二十个人,一个个都站起来了。这帮人身后本来就没有退路,林渊把话说得那么野,反倒把他们胸口那口憋了一夜的气给点着了。

“既然都想活。”林渊把桌板往火堆里一踹,“那就照我说的办。”

“第一条,扎营的锅碗、拒马碎片、破铁甲,全扔下。马背上只带粮、水、兵器。”

“第二条,黑火药剩下几斤?”

王柱扒开粮袋数了数:“三斤半出头。”

“全做成土雷。用陶片、破布裹了,药捻剪到两寸。”林渊说,“路上撞见追骑,咱们没箭,就只能拿这个招呼他们。”

丁修带着三个人蹲到墙根开始搓药捻,王柱撕了自己那件破棉袄当包布,撕得呼呼响。

“第三条,肉干干饼今早放开吃,吃饱,别省。”

“别省?”王柱手停了,“林哥,那玩意儿省着能顶四五天啊。”

“今天要跑一百二十里,人饿着骑不动马。”林渊把一条肉干扯下来塞进嘴里,硬得跟树皮似的,他嚼了两口,“干饼今早吃光,剩下的小米拆开,二十个人每人一份,自己背自己的。装在肚子里的谁也抢不走,分开背的,掉一份也饿不死全队。”

王柱一想也对,抱起干饼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两个包子。麻子矛手噎住了,被人捶了两下背才顺过来。

一群人蹲在残殿里生吞干嚼,谁也不说话,只有咬东西和喝水的声音。

天边那点灰白慢慢泛开,东南方向的号角声又近了一层。

“上马。”林渊把最后一口水灌下去,抹了抹嘴。

四十七匹马,二十个人骑,剩下二十七匹空马用长绳串在两侧,空鞍上绑着水囊和火药雷。这些空马跑起来蹄声混成一片,远处听着像上百骑。

林渊翻上枣红马,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塌了半边的破观。

“往西北,过大河,不回头。”

天色微明,二十骑裹挟着二十七匹空马离开清风观,向着西面的苍茫大山疾驰,马蹄声刚刚远去,顺军的先头追骑就踩平了道观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