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截胡陈圆圆,吴三桂拿什么冲冠一怒

第43章 黄沙万里骨生香

隘口的风停了一会儿,又开始刮。

林渊左肩上那根箭戳着,每呼吸一下都像有人拿锥子往骨缝里拧。

“大人,让俺来。”丁修一瘸一拐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块从顺兵身上扒下来的皮革,卷成了筒。

“塞嘴里,一会儿别咬到自个儿舌头。”

林渊接过那卷皮子叼在齿间。丁修两根手指捏住箭杆末端,试了试深浅,老脸上的褶子全拧到一处。

“倒刺的,拔不出来。只能折。”

“折。”

“嘎嚓”一声闷响。箭杆从中间断了,那截露在外头的尾段被丁修一把薅走。箭头还卡在骨头上,这会儿没工夫挖,只能先用布条缠死了往后挪。

林渊疼得眼前发黑,嘴里那块皮革差点咬穿。

他没倒下。吐掉皮革,深呼一口带着血味的冷风,开口第一句话是:“打扫战场。能扒的全扒干净,皮甲、干粮、箭支、水囊,一件不许落下。”

王柱拄着铁棍往起站,大腿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用布条勒了三圈才堵住。他嘿了一声:“林哥,你好歹歇口气再下令成不?”

“歇什么歇?唐通主关就在北边十几里,这儿的动静他听不见?等他派人来看热闹,咱们还蹲在尸堆里数人头?”

王柱不说话了,抡起铁棍当拐杖,一瘸一拐去翻尸体。

精瘦汉子跪在年轻刀盾手的尸首边上,半天没动。那小子胸口被三杆矛穿了个对穿,身上全是踩出来的脚印子,脸还是那张半大孩子的脸,嘴角挂着没咽下去的血沫。

“起来。”丁修从后面拍了他一巴掌,“把他身上那副铁臂甲卸下来,他用不着了,你用得着。”

精瘦汉子抬起头,眼圈红透了。他没说话,把那副铁臂甲解下来,套在自己胳膊上,扣紧了皮绊。

活着的人开始在尸体堆里翻找。动作都快,像是怕慢一步就会想起什么不该想的事。

陈圆圆把那支最后的短弩箭从顺兵脖子里拔出来,在衣角上擦了擦血,插回箭壶。然后她开始翻死人身上的水囊,翻一个递给后面的人,谁也没看。

一刻钟。

能用的东西全堆到路边了。十七副完整皮甲、六个干粮袋、三张角弓、两壶箭、一堆朴刀长矛。林渊没让人搬那些用不上的重兵器,只挑了角弓和箭壶,其余的全推进路边的石缝里。

然后他开始点人。

丁修,在。精瘦汉子,在。王柱,在。还有六个面目已经分不太清的溃兵,有的缺了半只耳朵,有的少了两根手指头,站在那儿跟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差不多。

加上陈圆圆,十一个。

年轻刀盾手没了。麻子矛手没了。还有另外八个,散在拒马前、土墙下、马蹄底下,有的连全尸都拼不回来。

二十个人冲进去,十个人躺下了。

“收拢。”林渊说。

没人问葬哪儿。隘口就这么宽,左右全是断崖石壁,铁镐都凿不动,更别说手里只有朴刀。身后追兵说到就到,挖坟的工夫一盏茶都匀不出来。

王柱和精瘦汉子把尸首一具一具抬到路边那辆被撞烂了半截的顺军木车上。车轮碎了一个,板子歪着,勉强还能架住人。十具尸首摞在一处,有的手还搭在一起。那个缺了半只耳朵的,是清虚观里头一个站起来应声的。

丁修不知从哪儿翻出来半坛子没摔碎的烧酒,是顺军守哨时喝的。他拔了塞子,一圈一圈往那堆人身上浇。

酒水淋下去的声音在隘口里回荡,比什么哭声都难听。

“给口酒呗。”王柱伸手。

丁修把坛子递过去,王柱灌了一口,辣得龇牙,然后把剩下的半坛也泼了上去。

林渊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就是丁修上崖之前他多给的那个备用的,一路贴着体温捂过来,还干着。

他吹开了火头,蹲下身,把火折子塞进那堆浸透了酒液的破布和残甲中间。

火苗先是一小绺,贴着布料往里头钻。然后“轰”一下蹿起来,酒精引着了衣料和木板,整辆车在三息之内被火光吞没。

热浪扑面,烤得人脸皮发紧。

十一个人站在火堆前面,没有人哭。

王柱的眼睛里映着火光,他嘴唇动了两下,到底只憋出一句:“兄弟们,走好。下辈子投个太平年月,别再遇着俺们这帮丧门星。”

精瘦汉子把拳头捶在胸口上,咚的一声。

丁修没说话。老兵把那把缺了口的朴刀举起来,刀面朝着火堆,像是在给谁敬礼,又像是在发誓。他举了三息,然后把刀插回腰里,转过身,再没回头看一眼。

火烧得很旺。人的油脂和木板一起燃,黑烟笔直地冲上去,在隘口的两壁之间拉成一道柱子。这烟柱在五里外都看得见。

“上马。”

林渊的声音干得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他走到一匹空鞍的灰马边上,右手抓住马鬃,左臂使不上力,硬是用一只手把自己撑了上去。

伤口裂开了。血从布条底下渗出来,顺着前臂滴在马鞍上,一滴接一滴。他不管。

陈圆圆翻上那匹栗色母马,手弩别在腰后。她拨转马头的时候回头看了那堆火一眼,火里有个东西烧得弯曲变形,像是一杆矛。

麻子的矛。

她把目光收回来,夹了一下马腹。

十一骑,三十多匹空马,从隘口的西端鱼贯而出。

马蹄踩在碎石上,声音散得很开。出了隘口,眼前突然就空了。再没有城墙,没有胡同,没有拒马和床弩。

只有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往西北方向延伸,消失在远处一片灰黄色的天际线里。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沙粒和干草的气味。

王柱打了个喷嚏:“这风怎么跟刀刮的一样?”

“往后的路都这样。”林渊单手握着缰绳,目光直视前方,“习惯就好。”

“习惯个屁,俺山东人,见过最大的沙子就是济宁河滩上那点。”

“那你以后有的是机会长见识。”

丁修骑在最后面殿后,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隘口方向那道黑烟还在冲天,像一根钉在天地之间的柱子。

“大人,”老兵喊了一声,“唐通的人要是瞅见这烟……”

“让他瞅。”林渊没回头,“他要是有胆子追出来,就在沙子里陪咱们跑。他要是没胆子,就当给兄弟们送行的香火。”

丁修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满是血污的老脸上裂开,比哭还难看。

十一骑渐行渐远,踏上了通往西北的苍凉古道。马蹄扬起的黄尘遮住了身后的一切,遮住了隘口的尸骸,遮住了那团还在燃烧的火。

黄尘漫漫,十一骑的身影渐渐化作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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