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饿殍道上死马肉
三天。
十一骑从隘口往西北跑了整整三天,白天赶路,夜里换马歇两个时辰,再接着跑。
灰黄色的天际线从眼前退到身后,又从身后追上来,像是永远甩不掉的鬼。
第三天午后,队伍翻过一座不高不矮的土岭,正式踏进了山西地界。
路两边开始出现人。
不是活人。
沟渠边蜷着一具老妇人的尸首,手指插在干泥里,嘴张着,牙齿磨得只剩了根。往前走不到半里,又有三具,两大一小,小的那个被大人搂在怀里,脸朝下趴着,后背上的衣服被扒走了,露出一截干瘦的脊背。
再往前,就不是一具两具了。
路边隔几十步就有倒毙的流民,有的靠着树根死的,有的爬到半道上死的,有的把草根泥土塞了满嘴,脸色铁青着,眼珠子突在外头。
精瘦汉子骑在马上看了一阵,扭过头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
"别看了。"丁修声音沙哑,"崇祯爷在位十七年,陕西山西年年大旱,年年死人,你以为李闯那百万大军是从地底下蹦出来的?都是这帮被饿成鬼的老百姓。"
没人接话。
水囊在第二天夜里就见了底。
日头毒,风又干,水耗得比预想快。干粮撑到今天早晨,最后一块小米饼被掰成十一份,每人分了指甲盖大的一块,含在嘴里舍不得嚼,用唾沫泡着往下咽。
王柱的嘴唇干裂出好几道口子,舌头舔上去沾下来的全是血丝。他大腿上那道伤口开始发臭了,布条裹着的地方渗出黄绿色的脓水,骑在马上一颠一颠,疼得他脸上的络腮胡都在打颤。
"林哥。"他压得着声音,像是怕马听见,"咱这么跑下去,人没死,马先趴了。"
话音刚落,队伍最尾巴上一匹棕色空马的前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马脖子往前一伸,嘴里喷出一大口白沫子,眼珠子开始翻白,肚皮急促地起伏了几下,就不动了。
这匹马在居庸关隘口冲拒马的时候挨了一矛,矛头从左后腿外侧扎进去,不深,当时看着没多大事。三天跑下来,伤口灌了沙子,烂了。
丁修跳下马走过去,蹲在马头前看了两眼,伸手探了探鼻息,摇了摇头。
"死了。"
十一个人围着那匹死马站了一会儿。
谁都没说话,但谁都知道大家在想什么。
王柱第一个开口,嗓子里干得冒烟:"杀了放血,喝一口。马肉切了分,生嚼也比饿死在路上强。"
丁修蹲在地上没动,手摸着那匹马的鬃毛。这些马是从德胜门里拿十条命换出来的。他摸了两下,手缩回去,拍了拍膝盖站起来。
"切吧。再不吃东西,明天倒的就不是马了。"
林渊拔出绣春刀。
刀刃上还带着居庸关守将的血垢,没来得及擦。他走到死马跟前,找准脖颈下方的大血管,一刀捅进去,拧了半圈,拔出来。
血涌出来的时候带着温热的腥气,从伤口往外冒,颜色暗红,一股一股的。
精瘦汉子把自己的头盔摘下来,翻过来接血。盔是从顺兵身上扒的铁盔,里头垫了一层棉布,血灌进去,棉布吸了大半,剩下的晃荡着,像一碗稠糊糊的红汤。
林渊端起那顶铁盔,转身递到陈圆圆面前。
"第一口干净,你先喝。"
陈圆圆看着眼前那碗血。
血面子上浮着一层细泡沫,腥味直往鼻子里钻。她伸手接过去,两只手端着那顶沉甸甸的铁盔,犹豫了一下,仰脖子灌了两口。
血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她那件早就看不出颜色的短褐前襟上,跟泥灰混在一处。
她把铁盔递回来,用袖口擦了擦嘴。
"比嚼草根强。"
六个溃兵原本还缩在后头,看见这一幕,互相看了一眼,也不矫情了。精瘦汉子又接了一盔血,几个人轮着灌,喝到最后连盔底的血凝块都用手指头刮出来塞嘴里了。
王柱喝得胡子上全是红渣,抹了一把嘴,长出一口气。
"活了。俺还以为今天得躺路边去。"
林渊没喝多少。他蹲下来把马开了膛,动刀的手法不算利索,但胜在下手狠。马肚子剖开,热气蒸上来,内脏滑出来一堆,他挑了肝和心切成条,剩下的大腿肉用绣春刀片下来。
没有火,也不敢生火。
十一个人蹲在路边啃生马肉。
肉是凉的,带着血丝,嚼起来又韧又腥。精瘦汉子啃了两口差点吐出来,硬是捏着鼻子咽了下去。
"想当年在山东,俺娘炖的红烧肉……"王柱嘴里塞着一大块马腿肉,含含糊糊地说。
"别提了。"丁修啃着一条马肝,"你一提,这玩意儿更难咽。"
"俺就是想说,俺娘炖的红烧肉其实也不好吃。"
丁修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
陈圆圆靠在一匹活马的肚子边上,小口小口地嚼着肉条。她吃东西的样子跟喝血一样,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该咽就咽,该嚼就嚼,像是在完成一件跟呼吸一样自然的事。
林渊把剩余的马肉切成长条,用从顺兵身上扒下来的布带子串成串,分给每个人挂在马鞍上。
能撑一天半,顶多两天,再往后就只能再杀马了。
众人嚼完那口生肉,脸上多少有了点活人气色。
精瘦汉子吃完了自己那份,主动翻上马往前探路。这人自从年轻刀盾手死后话就少了许多,但干活比谁都卖力,像是把原本说话的那股劲全搁到腿脚上去了。
他走了不到两刻钟就折回来了,马跑得急,蹄子带起一溜黄土。
"大人,前头半里地有条车辙印。"
林渊正在给左肩的伤口换布条,听见这话手上一顿。
"什么样的车辙?"
"压进土里起码两寸,是重车轧的。"精瘦汉子咽了口干沫,"辙印边上的土翻着,还没被风刮平,顶多两三天前过的。土里头还有血。"
"血?"王柱从马背上直起腰,"畜生的还是人的?"
"俺哪分得出来?"
林渊把布条打了个死结,站起来翻上马。脑子里那些前世读过的明末西北史料开始往外翻。
崇祯末年,山西地面上比陕西还乱。官军早散了,各地卫所十存一二,能打仗的早被抽去堵李自成了。剩下的要么降了闯,要么落草为寇。从太原到大同这一路,大股小股的匪帮不下几十伙,少的百来号人占个山头,多的上千人圈出几十里的地盘,比官府还横。
重车、深辙、血腥气。
这不是普通逃难的流民能整出来的动静。
"这一片不是官军防区。"林渊目光扫过四周光秃秃的黄土坡,"能在这条道上赶着重车走的,不是运粮的镖队,就是占山头的土匪。不管哪个,手里都有粮。"
丁修抓着缰绳,眼睛眯起来:"大人的意思是……"
"跟上去。"林渊拨转马头,"顺着车辙摸过去看看。找到粮,咱们就有命往西走。找不到,再过两天咱们就跟路边那些人一个下场。"
王柱把铁棍从马鞍上取下来,横在腿上:"那要是碰上硬茬子呢?咱们就剩十一个了,还有一半带伤。"
"碰上了再说。"林渊踢了一下马腹,"你什么时候变得比我还啰嗦了?"
"俺这不叫啰嗦,这叫未雨绸缪。"
"行,你绸缪着,别忘了把铁棍举好。"
队伍顺着那条车辙印往西北方向推进。辙印很清晰,两道深沟并排压在干硬的黄土上,中间还有骡马蹄印,大大小小交叠在一起,少说过了七八辆车。
精瘦汉子说得没错,辙印边上的土里确实带着暗红色的印渍,被太阳晒干后发黑,跟泥巴混在一处。
陈圆圆骑在栗色母马上,弩机搁在大腿边上,目光一直盯着两侧的土坡。她忽然开口:"车辙歪了三回,都是往右歪。赶车的人不走直线,要么是路不熟,要么是在躲什么东西。"
林渊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这女人的眼睛比斥候还毒。
十一骑顺着车辙翻过两座光秃秃的黄土包,前方深沟下出现了一圈连绵的木栅栏,逆风里飘来了一阵诡异的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