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黑风暴
那堵暗黄色的高墙吞噬过来的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林渊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西北方向的天已经没了,整片苍穹像被人拿黄泥糊死了一半,沙墙翻卷着压过山脊,发出轰隆的巨响,比德胜门炸城墙那一声还要震人心魄。
“全员下马!”
林渊翻身跳下战马,嘶声狂吼。
可是来不及了,狂风已经开始拽人,他的话刚出口就被卷成碎片,只有前排几个人听见。
“下马!把嘴捂上!”王柱大吼着,铁棍往地上一杵,一瘸一拐地冲向后面的队列,疯狂将人拽下马。
丁修反应最快,扯下肩上那条破烂的汗巾,迅速撕成两截,一截绑在自己脸上,另一截递给身旁的刘三。
刘三接过去还没来得及系,第一波暴风沙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不是普通的扬沙。
碎石、枯枝、干硬的土块裹在风里,打在皮甲上啪啪作响,像是有人拿碎石子往脸上猛甩。一匹驮马被风沙迷了眼,前蹄刨着地不停地转圈嘶叫,差点把背上捆着的粮袋甩飞出去。
“马往里赶!围起来!”林渊扯下腰间的布条蒙住口鼻,冲着丁修和周大壮比了个合拢的手势。
周大壮是个实在人,虽然饿了这么多天才刚吃了顿饱饭,但干起活来毫不含糊。他一把拽住身边那匹惊马的缰绳,拿肩膀死死顶着马头往内推,嘴里骂骂咧咧:“畜牲老实点!比你爷爷我当年逃难还慌!”
三十多个新编的青壮手忙脚乱地把骡马往一处赶,勉强围出个不规整的圆阵。战马在外圈,驮马和骡子在内圈,人蹲在马肚子底下,用衣襟、布条、袖口,凡是能扯下来的东西全往脸上裹。
狂风越来越大。
整条土坡上的浮土被连根掀起,天地之间只剩一片浑黄,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像有人拿盖子把天扣上了。
林渊蹲在一匹战马的腹侧,左手紧攥着缰绳,右手护着脸。沙粒打在手背上火辣辣的疼,眼睛根本睁不开,只能眯成一条缝。
他扭头去找陈圆圆。
陈圆圆蹲在三步外那匹栗色母马旁边,手弩抱在怀里,脸上蒙着从袖口撕下来的布条。
她的头发被风扯散了,发丝混着沙土抽在脖上,她顾不上伸手去拨,两只手死死扣着马镫的皮带。
“抓紧了别松手!”林渊冲她喊了一句,嘴刚张开就灌了一口沙。
风力骤然又上了一个台阶。
圆阵外围的几匹空马最先扛不住。一匹驮着两袋粟米和半囊淡水的骡子突然前腿一软跪在地上,紧接着被狂风掀翻,粮袋绳扣崩断,粟米滚入黄沙中瞬间没了踪影。
“米!”一个士兵本能地刚伸出手,猛地被风拖出去两步,掀翻在地上滚了一圈,幸亏刘三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抓住他后领拽了回来。
紧接着又是三匹驮马先后挣脱缰绳,载着水囊和粮袋一头扎进风暴深处,嘶鸣声瞬间被黄沙吞噬个干干净净。
“我的马!”周大壮扭头去追,忽地一脚踩空,被刮过地面的气流掀了个四仰八叉。
他侄子就蹲在他身后不到两步的地方,被叔叔的身体撞倒,滚向圆阵外侧。
“小崽——”
周大壮趴在地上伸手狂呼,指尖离侄子的脚踝差了半尺。风沙像一只巨手把那孩子往外拖,孩子嘴里大声嘶喊着,声音转瞬被风声碾碎。
丁修从侧面猛扑过去,一把揪住孩子的后领,连人带土拽回了马圈。周大壮爬过来把侄子死死搂在怀里,他鼻子嘴巴里全是沙,咳得脸都紫了。
圆阵的防线彻底被撕裂开一个豁口。
风从豁口灌了进来,阵中的马匹炸了群,踢踏声、嘶叫声搅在一起。两个新编的青壮被马蹄踩中肩膀,疼得在地上打滚。
三步之外已经看不清人影。
林渊的耳朵里全是风声,尖锐刺耳,像有几百把锯子同时在拉。他张嘴喊了两声,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
陈圆圆?
他凭着记忆中的方位,松开缰绳,弓着腰顶着风往右挪了三步。手在空中摸了两下,第一下抓了个空,第二下碰到一截手臂。
是陈圆圆的。
她的母马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她一个人蹲在原地,怀里还抱着手弩。
林渊一把攥住她的手臂。
“跟我走!”
陈圆圆低着头,被林渊拽着往侧方挪动。
沙石打在两人身上噼啪作响,脚底下的大地都在抖。
林渊凭着方才观察的地形,拖着陈圆圆往东南方向的土坡下摸。那里有一段凹陷的背风坎,坡体能挡住大半的侧风。来路上他曾瞥见过那个位置,离圆阵不到二十步,但在这种能见度下,二十步跟二十里没什么差别。
脚底突然一空,两人同时往下滑。
到了土坡边缘。
林渊一屁股坐在斜坡上,左手揽住陈圆圆的腰,两人顺着斜坡往下滑去,后背撞上一道矮土坎,总算停住了。
风从头顶呼啸掠过,黄沙沿弧线飞出坡顶,在两人身前三尺外砸成一道沙帘。背风处的风力小了一半,虽然依旧满脸是土,但至少不用担心整个人被风卷走。
“王柱——”林渊回头朝坡上吼了一声。
没人回应。
风暴把所有声音都碾碎了吞进肚子里。
一块断裂的木栅栏板被狂风卷着从坡顶飞过来,长约四尺,带着生锈的铁钉,在空中翻转几圈砸进圆阵方向。紧接着又是一块更大的的飞板,呼啸着掠过脑顶。
林渊听到坡上传来一声闷响,不像是人喊,更像是重物撞击的声音。
然后是铁器刮在石头上的尖啸。
王柱。
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闷哼,被风拖成了尾音。
再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没办法上去。
风力大到人在斜坡上根本站不住脚,爬上去就是送死。他能做的只有把身体顶住土坎,用后背当墙,把陈圆圆牢牢挡在怀里。
沙土一层一层往两人身上堆。先盖住脚,再盖住腿,然后是腰。林渊把脸埋进臂弯,嘴里的布条早就被沙灌满,每呼吸一口都带着浓浓地土腥味,嗓子眼像塞满了砂纸。
陈圆圆蜷缩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甲,手弩被压在两人之间,硌得生疼。她没出声,呼吸打在林渊颈窝,急促但有节奏。
这一点让林渊稍微踏实了些。至少女人不会在这种时候给他添乱。
风暴丝毫没有半点停息的迹象。
天彻底黑了下来,分不清是入夜还是沙尘把最后一丝天光都吃了干净。
时间在黑暗和轰鸣里变得模糊,一刻钟跟一个时辰没有区别。
林渊的后背被风沙抽得发麻,左肩箭伤处火烧火燎地刺痛,但他不敢换姿势,后背一松,风就灌进来把两人的喘息空间挤没。
不知道过了多久,沙土已经埋到了胸口。
林渊的脑袋开始发昏,缺水加上沙尘呛肺,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他把下巴抵在陈圆圆头顶,用最后的力气把脊背绷直了顶着。
陈圆圆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他的腰带,五根手指扣得很紧,像是生怕一松手就被风吹走。
夜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
风声从尖啸变成低吼,又从低吼变成呜咽。林渊在半昏半醒中感觉到沙土不再往身上堆了,打在后背上的碎石也渐渐稀薄。
风在退。
他不确定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夜,也许已经临近天亮。
身体被沙土埋了大半截,腰以下完全动不了,两条腿失去了知觉。
曙光从缝隙里钻进来的时候,他看见陈圆圆的睫毛上沾了一层细细的黄沙,像是落了一层碎金。
她的脸上全是灰土,嘴唇干裂起皮,眼睛睁得大大的——这一整夜,她也没有睡。
风停了。
死一般的安静突然降临。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被人往耳朵里灌了一桶蜜蜂。
林渊推开头顶厚厚的滚烫的沙土站起身,入目而来的景象,让他握刀的右手猛地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