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截胡陈圆圆,吴三桂拿什么冲冠一怒

第51章 绝境里的血

方脸流民趴在沙地上,后背还在起伏,像一条搁浅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刘三架着胳膊踉跄赶过去,翻过他的身子。

方脸流民嘴巴大张着,舌头干得发白,眼珠子往上翻,只剩下眼白。

刘三拍了拍他的脸,方脸流民的胸口忽然剧烈抽搐了两下,脖子一歪,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然后彻底不动了。

刘三伸手探了探鼻息,愣了片刻,把手缩了回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土,蹲在尸体旁边没说话。

林渊站在三步外,冷眼看着这一幕。

从废院到德胜门,从居庸关到黄土沟,再到这片连名字都没有的沙地。死人这件事他已经看了太多,多到胸腔里那股闷痛开始变得迟钝。

但方脸流民的死还是堵在他心口。

刚从流寇的锅边捡回一条命,转头被老天爷用这种方式收了回去。

“甲扒了,刀也留下。”林渊开口。

刘三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解开方脸流民身上的皮甲,又把腰间那柄缺了口的朴刀解了下来。做完这些,他站起身,两条腿抖个不停。

年轻流民坐在沙地上,目光呆滞地盯着方脸流民的尸体。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从腰间摸出把破刀,猛地站了起来,眼珠死死盯住了陈圆圆腰间的牛皮小囊。

“给我喝一口。”年轻流民嘶哑着喊道,“就一口。”

陈圆圆退了半步,手按上腰间的手弩。

“只剩最后一点了。”她的声音干哑,语气没有半分慌乱。

“凭什么你喝得我喝不得?”年轻流民往前迈了一步,刀尖冲着陈圆圆的方向。

他眼眶通红,青筋沿着干瘦的脖子鼓了起来,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野狗。

刘三伸出手想拦,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林渊身形一动。

一脚踹出。

年轻流民倒飞着出去,砸在沙坡上翻了个滚,破刀脱手飞出。

还没等他爬起来,绣春刀的刀锋已经贴上了他的脖子。

“我说过规矩。”林渊蹲下身,刀锋贴着年轻流民的喉结。

年轻流民身体一僵。

刀锋冰凉的触感让他从躁狂里清醒过来。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起来。

“大人……我、我就是太渴了……”

“渴就能对自己人拔刀?”林渊语冷哼一声,刀锋一抖,刀尖指着前方躺在地上的方脸,“你比他还多喘了几口气。他都没拔刀,你倒拔了。”

年轻流民眼泪从干裂的眼角滚下,掉在沙地上,瞬间就消失在沙子里。

“最后一次。”林渊收起刀,“再有下次,你绝对不会是渴死的。”

年轻流民趴在地上,双手扣进沙子里,呜咽着点头。

林渊把绣春刀插回腰间,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再看方脸流民的尸体。

走了几步,脚下的沙地忽然开始晃动。

他抬起头,天上的云和太阳也跟着开始摇晃起来。

太阳穴里有根筋在跳,一下比一下猛,搅得他眼前的沙丘开始重叠。两座变四座,四座变八座,天和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头在上哪头在下。

他停下脚步,用刀撑住身体,用尽全力喘了口气。

左肩的箭伤在发烫,伤口周围的皮肤涨成了暗黑色,那是感染的前兆。

从居庸关中箭到现在少说过了三四天,伤口一直没好好处理过,不知道灌进去多少沙土。

陈圆圆走到他身侧,将皮囊递到林渊嘴边。

林渊偏过头。

“你喝。”

“我还撑得住。”陈圆圆的嘴唇裂开了七八道血口,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但她的眼神依旧清亮,那种刻在骨头里的清醒,与初见时一模一样。

林渊伸手接过皮囊,掂了掂。真就只剩最后小半口了。

他拔开塞子,倒过来,把那点水全倒进了陈圆圆的嘴里。

动作快得陈圆圆来不及闪躲。

“你——”

“你死了,我这一路的买卖全赔了。”林渊把空皮囊往沙地上一扔,堵住了她后面的话。

他朝前迈了两步。

左肩一阵刺痛,耳朵里突然涌上来一阵尖锐的蜂鸣。

然后世界在眼前翻了个个儿。

天旋地转之间,他看见头顶白花花的太阳忽然歪到了脚底,沙地从下方扑上来糊住了整张脸。

滚烫的沙粒钻进鼻孔和嘴巴,烫得他牙根发麻。

绣春刀从手里滑脱,噗地一声,插在沙里。

“林渊!”陈圆圆猛地扑过来,一把将他翻过身。

林渊的脸烧得通红。额头上那层盐霜在阳光底下泛着森森白光。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两下,眼皮翻了几下没睁开。

“大人!”刘三连滚带爬着扑了过来。

他伸手探了探林渊的额头。

“好烫……”刘三的声音发抖,这个只知道闷头砍人的老兵脸上头一回慌了神。

年轻流民也爬了过来,蹲在一旁手足无措。

三个人围着昏倒的林渊,大眼瞪小眼。

刘三往四面看了看。

沙丘,沙丘,还是沙丘。前后左右没有水,没有人烟,连根草都找不到。出了这片沙地不知道还有多少路,就算扛着人走,没有水也撑不过今晚。

“完了。”刘三慢慢坐了下来。

他把铁臂甲从胳膊上卸下来搁在地上,双手垂在膝盖上,目光空洞。

年轻流民腿一软,直接瘫在了沙里,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叫娘。

主心骨倒了。

从京城杀出来的这一路,所有的方向、所有的决断、所有在死关劈出来的活路,全是林渊一个人扛着。

他倒下的瞬间,队伍里残存的那口气也跟着散了。

陈圆圆跪在林渊身边,两根手指按在他脖子上。

脉搏还有,但跳得又快又浅,像水面上拂过的涟漪,随时可能断掉。

她抬头看了一眼刘三和年轻流民。

两人已经绝望。

陈圆圆的目光回到林渊身上。

他的脸上灰败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上的裂口渗着黄水,眉头紧锁,即便昏过去了那张脸上的棱角依然锋利。

她从林渊腰间把那柄短刀抽了出来。

刘三听到拔刀的声音,猛地抬起头。

“你干什么?”

陈圆圆抓着短刀站起来,挡在林渊身前,刀尖冲着两人的方向。

“退后。”

刘三愣了一下,随即读懂了她眼底的意思。

这个女人不是怕他们对林渊不利,而是不想让他们看到接下来的事。

“退后五步。”陈圆圆又说了一遍。

刘三和年轻流民对视一眼。刘三拉了年轻流民一把,两人往后挪了五步,蹲在沙坡背面。

陈圆圆重新蹲下来。她把手弩从腰间取下来搁在一旁,左手握住短刀,将衣袖撸到胳膊上。阳光照在那截白皙的小臂上,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没有犹豫。

刀锋在腕上划下,干脆利落。

皮肤上陡然绽开一道血花,殷红的血珠顺着刀口滚落,在干裂的掌心汇成一道细流。

陈圆圆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翻过左腕,凑到林渊嘴边,温热的液体瞬间渗进裂开的嘴唇。

陈圆圆看着林渊紧闭的眼睛,嘴角微弯,眼底闪过一丝释然。

从吴三桂别院到地底密道,从居庸关的矛阵到黄土沟的人肉锅,这个男人从头到尾就没把她当过什么需要保护的瓷器。

他拿她当筹码,她也拿他当赌注。

公平得很。

但筹码不会给赌徒喂血。

赌注也不会在乎筹码死活。

她在乎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是胡同拐角他左臂见骨还硬撑着分配缴获的那一刻。也许是磨坊地窖里他用后背替她抵挡碎木板的那一声闷响。

她陈圆圆一辈子什么都算得清,偏这一笔账,怎么也算不明白。

血滴得不快,但每一滴都烫到了心底。

陈圆圆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沙坡后面的刘三探出半个脑袋,看见那截正在滴血的手腕,整个人呆住了。

陈圆圆的视线始终没离开林渊的脸。血从他的唇角渗进去,沿着干裂的纹路蜿蜒。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的眼底亮了一瞬。

又过了十几个呼吸。

林渊的眼皮跳了两下。

然后猛然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