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铁甲银山
火把伸进去,仿佛撞上了什么东西,火光被弹了回来。
过了好一会,眼前的景象才渐渐清晰。
府库进深五六丈,两侧靠墙码着一排排木箱和麻袋。最外面几个箱子的盖板翘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没人说话。
丁修举着火把走进去,脚下踢到一个翻倒的木箱,箱盖哐当弹开,滚出几锭五十两的官银,在黄土地面上打了两个转。
“操。”丁修蹲下来捡起一锭,翻了个面,银锭底部刻着“崇祯十六年太原府”的戳记。他又连着劈开两个木箱,里面码得整整齐齐,一层稻草一层银锭,摞了四层。
“多少?”林渊站在门口问了一声。
丁修扒拉着数了两遍,回过头的时候表情有点恍惚。
“三箱,每箱三百多两,加起来差不多一千两。”
周大壮在门框后面探了一下脑袋,又缩了回去。他侄子踮脚往里瞅,被他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林渊没在银子上多停留,抬脚走进府库深处。火把的光越往里照,映出来的东西越让人心跳加速。
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堆着一大片东西,三四层防水油布裹得严实,粗麻绳勒了六七道,边角还压着石头。
“掀开。”
丁修把火把交给刘三,和王柱一人抓住油布的一角,使劲往后一扯。
油布掀开。
铁甲。
堆成山的铁甲。
五排,每排几十副,码得比银锭还整齐。成套的胸甲、臂甲、护腿。旁边捆着长矛,矛头裹着油纸,拆开来看,刃口锃亮,寒气森森。
“这他娘的……”王柱蹲下去摸了一把甲片,“最少三百副。”
丁修抽出一杆长矛掂了掂分量,矛杆是实心白蜡木,比他们从居庸关捡来的那些烂货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老东西。”林渊冷笑一声,“底下藏着这么一座武库。怪不得他敢做两本账。”
刘三举着火把照了一圈,缩着脖子嘀咕:“这些铁甲原先八成是大同镇的军备,唐通降了贼之后,仓库的东西就被各处瓜分了。胡文泰这厮截了一批藏起来,既没上交也没分发,就这么捂着。”
“捂着干嘛?”
“等涨价。”陈圆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走进府库,目光在那堆铁甲上扫过一遍,语气波澜不惊。
“乱世铁甲比粮值钱。三百副铁甲不是小数目,北边蒙古人要,南边残明也要,大顺各营更要。谁出价高就卖谁。”
“可惜他没等到那天。”丁修把长矛往地上一顿,笑得很不厚道。
林渊转过身朝外走,边走边下令:“全员换装。身上那些破烂皮甲全扒了,带不走的矛和刀先堆在校场。王柱,你带周大壮去量甲,按身形分配,半个时辰之内换完。”
王柱应了一声,扛着铁棍出去了。周大壮屁颠屁颠跟在后面,他侄子小跑跟上,嘴里还在念叨着一千两银子。
校场上,原先蹲成一排的守兵们看着这些外来户从府库里搬出一副又一副铁甲,眼神从惶恐逐渐变成了羡慕。
丁修第一个披上铁甲。扣好最后一枚搭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甲,把穿了一路的破皮甲扒下来扔在地上,一脚踩了过去。
刘三卸下那副从年轻刀盾手身上取下的铁臂甲,用布裹了三层,别在腰后。新甲套上去,旧的没扔。
王柱的甲最难配。他肩宽体阔,寻常的甲穿上去像套了一件紧身褂。周大壮翻了大半个库房,找到一副明显是将校规格的加大号铁甲,往王柱身上一比划,居然严丝合缝。
“老天爷赏饭吃。”周大壮拍了拍王柱的胸甲,很是羡慕。
年纪最小的那个溃兵套上铁甲,在地上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在胸甲上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半个时辰后,十一个人站在校场中央。
从京城到晋北,身上披的不是死人堆里扒的破皮甲,就是沾了血的顺军短褐。
此刻,崭新的明军铁甲在黄昏余光里泛着寒光,矛直刀亮。
像一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幽灵军队。
林渊看着自己这十一号人,嘴角微微上扬。他摸了摸胸甲上的铆钉,手感冰凉。
“好看是好看了,别忘了先填肚子再耍威风。”林渊收回目光,“丁修,开粮仓。”
粮仓就在府库旁边的另一座院子里,规模比银库还大。门推开之后,满满当当的粟米袋堆到了房梁。丁修粗略估算了一下,少说有七八百石。
对于一个百来号人的边堡来说,这批粮食够吃三四个月。
林渊让王柱从粮仓里搬出五十袋粟米,堆在校场外面的街道上,挨家挨户通知城内百姓来领粮。
消息传出去不到一刻钟,主街上就涌满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捧着碗的端着盆的,排成一条长队。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领了两升米,走的时候抬头看了林渊一眼,浑浊的眼珠里晃了一点水光,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转身走了。
“发粮是收买人心。”陈圆圆站在林渊身后,低声说道,“但你最多只能发三天。再多,粮仓见底,人心散得更快。”
“用不了三天。”林渊转过头,“明天一早我们就走。”
入夜之后,校场上燃起了篝火。铁锅架起来,粟米粥煮得翻滚冒泡,肉香弥漫。
粮仓后面的牲口棚里发现了三头羊,丁修二话不说宰了两头,大块的羊肉扔进锅里炖。
肉汤的香气把半条街的人都勾了过来。
王柱蹲在篝火旁边,一手端碗一手啃羊骨头,吃得满嘴流油。周大壮的侄子抱着比他脸还大的碗,稀里哗啦地喝粥,额头上蒸腾着热气。
林渊坐在台阶上,让陈圆圆帮他重新处理左肩的伤口。箭伤感染了好几天,伤口边缘已经发黑,脓血混在一起。陈圆圆用烈酒浸了布条,一点一点地清理腐肉。
林渊紧咬着牙,一声不吭。
“离铳口不到三十步。”陈圆圆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异样,“傻子都不会冲上去。”
“傻子也不会割自己的手。”
陈圆圆手一颤,没有接话。
处理完伤口,林渊活动了两下左臂,痛感比前两天减轻了不少。
这具身体确实邪门。
“我去胡文泰的书房看看。”陈圆圆系好最后一个扣,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看什么?”
“一个降顺的县令,敢藏三百副甲胄和一千两银子,他手里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林渊挑了挑眉。
陈圆圆走进后堂书房,胡文泰的尸体已经被拖走了,但墙根下的血迹还在。
她绕过血迹,径直走向书案后面的木柜。
柜里塞满了账册和军文往来。陈圆圆逐一翻阅,速度很快,目光在每页纸上停留不超过两个呼吸。
翻到第三摞时,她的手停住了。
一封被夹在两本普通账册之间的通报。
通报用的是带暗纹的黄麻纸,显然写信的人地位不低。
纸上盖着一枚朱红色的私印——权将军刘宗敏。
陈圆圆把通报展开,逐字看完。
篝火旁边,林渊正拿一块羊骨头磕着碗沿,打算把骨髓敲出来。
陈圆圆穿过院子走到林渊跟前,把那张黄麻纸递到他面前。
林渊放下羊骨头,低头看了一眼。
通报上写得明明白白:大顺真正的督粮大军,三千步骑,已于两日前从太原出发北上,此时距离这座军堡,不足半日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