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阎王口袋
刘三的手臂举在半空,像一根钉在土梁上的枯木桩。
四十多张角弓拉满了弦,弓臂的吱嘎声被沟底的马蹄盖了过去。沟壑两侧趴着的弓手大气不敢喘,有个手生的新兵弓弦捏得打滑,被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按在了后脑勺上。
林渊蹲在北端最高的土梁上,往沟底看了一眼。
前锋营的骑兵排成两列纵队往沟里灌,打头的二十多骑已经跑过了中段,马蹄踩在干裂的泥皮上噼啪作响。后面的大队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沟口,旗帜在狭窄的沟底挤作一团,铁甲碰撞声和马匹嘶鸣混在一处。
这群人跑得急。
太急了。
带队的是个穿鱼鳞甲的骑将,骑着一匹高头黑马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他身后跟着两个扛旗的,旗上绣着“顺”字,在沟底的阴影里看不太真切。
“他娘的,连个前哨都不放。”王柱趴在林渊旁边,铁棍横搁在面前的土沿上,两只眼珠子跟着沟底的骑兵队伍滚来滚去。
“前锋营,打过潼关攻过太原的老兵。”林渊低声说了一句,“这种部队最大的毛病就是打顺了手,觉得天底下没人敢拦他们。何况堪舆图上这条沟是去军堡最近的路,赶着交差的人不会绕。”
沟底的骑兵已经进来三百多骑。
后面还在进。
林渊伸出右手,竖起三根手指。王柱看了一眼,把铁棍从土沿上拿起来,无声地挪到了身后。
沟壑南口堵口的丁修那边,八十个人已经从藏身的支沟里摸了出来。干柴和浸了灯油的破布裹成一捆捆的,码在沟口两侧的土坎后面。这些东西是从军堡出发前王柱从民房里搜刮来的,原先不知道有什么用,现在全派上了场。
沟底最后一队骑兵的马尾巴刚过了南入口的弯道。
林渊收回三根手指,攥成拳头。
然后松开。
然后端起了从陈圆圆手里接过来的那把手弩。
他把弩朝天举起,扣下机括,一支短弩箭呼啸着飞上了半空,在日头底下划了一道极短的弧线。
刘三的手臂落了下来。
四十多支箭同时从沟壑两侧的土梁上倾泻而下。箭矢落进沟底的密集骑兵队伍里,就像往鱼塘里撒了一把碎石头。有人中箭栽下马背,有马前蹄一软摔倒在地,后面的骑兵收不住速度直接撞了上去,沟底顿时乱成一锅粥。
那个穿鱼鳞甲的骑将反应倒快,马背上一个侧身躲过两支箭,大嗓门吼了一声后军勒马。但沟底就那么宽,两列纵队挤得满满当当,勒马?往哪勒?
第二轮箭雨紧跟着砸了下来。
这一回不光是箭。沟壑两侧的土梁上,趴着的铁甲新兵开始往沟底扔东西。石块、砖头、从军堡城墙上掰下来的风化土坯,能砸人的全往下招呼。
沟底彻底炸了锅。
骑兵的优势在于冲击力和机动性,可一旦被塞进丈把宽的沟底,马比人还碍事。战马受惊尥蹶子,踢翻了好几个骑手,前后拥挤得连刀都拔不利索。
鱼鳞甲骑将总算镇住了身边的十几骑,一边拨开头顶落下的碎石一边往南吼:“退!从南口退出去!”
他的声音还没传到队尾,南口就亮了。
不是日光。是火。
丁修带着人点燃了码在南口两侧的干柴油布。灯油浸透的破布一引就着,黑烟裹着火舌蹿起两丈多高,直接把沟口堵了个严实。后面几个企图掉头往回冲的骑兵,连人带马撞进火墙里,马身上的鬃毛瞬间烧了起来,就地发了疯。
火借着沟底的穿堂风往里头蹿,烟灰和灼热的气浪涌进沟壑,呛得前面的骑兵睁不开眼。
“退路断了!”有顺兵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鱼鳞甲骑将回头一看,南口已经被冲天的火墙吞了,浓烟滚滚,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得见火里面的人和马在嘶叫。他脸色铁青,把马头一拨,朝北口喊了一声:“全军向前冲!从北口杀出去!”
这是个老行伍的判断,不慢,也不算错。南口已死,只剩北口一条活路。
可北口也不是活路了。
王柱站起来的时候,整条沟壑都跟着震了一下。
不是真的震,是那根半丈长的铁棍从土梁上抡下去,砸在北口最前面一匹战马的脑袋上,马头直接歪到了一边。骑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摔了下去,紧跟着王柱整个人从四五丈高的沟沿上跳了下来,铁甲落地砸出一片土灰,铁棍横扫第二下,把冲在前头的两个骑手连人带刀扇飞出去三四步远。
“堵住了!”王柱吼了一嗓子,声音在沟壁之间来回弹,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北口的一百人紧跟着从两侧涌出来,长矛架成三排,把不到两丈宽的沟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五百骑兵被装进了口袋里。
沟底的顺兵终于慌了。老兵不老兵的,被堵在几丈深的沟里上不去下不来,前面是矛墙,后面是火海,头顶是箭雨和石块,马在人堆里转圈踩踏,刀劈出去连旁边自己人都分不清。
鱼鳞甲骑将倒是狠角色,一刀砍翻了一个慌不择路的逃兵,大吼着让周围的人下马结阵。他身边聚起了三四十个甲士,盾牌举过头顶挡箭,刀朝前推着往北口方向硬顶。
王柱挡在北口中间,铁棍轮开了砸。
第一个冲上来的甲士举盾格挡,盾牌当场碎成三块,人往后飞了出去砸倒一片。第二个从侧面捅矛过来,被王柱一棍扫断矛杆,顺势一棍端在胸口上,铁甲凹进去一个拳头大的坑,人还没倒就吐了血。
丁修没在南口待着。火墙点起来之后,他带了二十个人绕到沟壑西侧的支沟口,从侧面杀进了沟底。
他手里的朴刀换成了从府库里挑的一把制式军刀,三尺二寸长,开了血槽。刀锋劈开第一个顺兵的肩甲时,丁修嘴里骂了一句脏话,这刀口确实比居庸关捡的烂货利了不止一个档次。
沟底的厮杀搅成了一团烂泥。顺兵想下马结阵,可地方太窄,阵还没结起来就被两侧扔下来的石块和箭矢砸散了。有人试图攀爬沟壁往上跑,爬到一半被土梁上的铁甲兵一矛捅了下来,跌回沟底摔断了腿。
周大壮带着预备队从西面支沟杀出来的时候,手里的刀尖朝上举着,两条腿跑得飞快。
这山东汉子到了沟底看见满地的血和翻倒的人马,腿肚子转了一下筋,差点又软了。但身后跟着几十号人都看着他,他咬了咬后槽牙,一刀剁在一个爬地上的顺兵后背上。
这一刀下去,手就不抖了。
沟底的火光把所有人的脸映成铜色,分不清谁是谁的血。
鱼鳞甲骑将终于聚起了百来号人,把盾牌举成龟甲阵型,刀矛朝外,硬生生在沟底清出了一小块空地。
他盯着北口方向,开始收拢溃兵。
乱兵被他一个接一个踹进阵里,骂一句打一巴掌,阵型居然慢慢有了模样。老兵就是老兵,只要有人领头,散沙也能捏回石头。
百来号人挤成一团,盾牌叠盾牌,刀锋指向四面,缩在沟底不退不进。
林渊站在土梁上,低头看着沟底那团正在重新凝聚的铁甲阵型,嘴角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面朝沟壑两侧高处趴着的铁甲新兵,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
刀锋在落日余光里闪了一下。
林渊举刀向前一指,指向沟底。
“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