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绞肉场
绣春刀指向沟底的那一瞬间,土梁上的铁甲新兵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腿不听话。沟底四五丈深,壁陡得跟刀削过一样,往下看一眼就头皮发麻。底下还有百来号缩成刺猬阵的顺军甲士,盾牌叠着盾牌,刀锋朝天,谁先跳下去谁就是靶子。
林渊没催第二遍。
他收回绣春刀,从土梁边沿往后退了三步,然后助跑两步,整个人连甲带刀从沟沿上跃了下去。
铁甲落在碎石上砸出一声闷响,扬尘炸开一片。林渊双膝重重跪进碎石里,左肩箭伤一阵撕裂,右手撑刀顶住地面,咬着牙弹起身子,绣春刀顺势劈翻了一个举盾仰头的顺兵。
丁修在右边三丈开外,也跳了。
他没有林渊那么讲究,屁股先着地,顺着沟壁滑了两丈远,滑到底的时候一脚踹在一匹死马的肚子上借力弹起,军刀劈开面前一个还没反应过来的顺兵肩胛骨。
两个人先跳了,第三个就好办了。
刘三骂了一声娘,铁臂甲举过头顶,滚瓜一样从土梁上滚了下去。他滚到半坡卡在一块凸出的土坎上,又被后面跟着跳下来的一个新兵撞了一下,俩人一块砸进了沟底。
然后就像山洪。
土梁两侧的铁甲新兵一个接一个往沟底跳,有的跳,有的滑,有的直接连滚带爬摔下来。沟壁上虽陡,土坎碎石到处都是,人贴着壁面往下蹭,铁甲刮在硬土上刺啦啦响成一片。
三百人从四五丈高的沟沿上倾泻而下,裹着黄土和碎石撞进沟底,声势骇人得很。
头一排落地的新兵根本来不及站稳就被挤进了顺军的盾阵里,铁甲撞铁甲,发出让人牙根发酸的金属闷响。一个新兵摔在盾牌上头,还没爬起来就被底下的顺兵捅了一刀,惨叫声从盾阵缝隙里挤出来。
但后面的人已经停不住了。
沟壁的坡度加上铁甲的重量,形成了一股往下灌的冲力。第二排撞在第一排背上,第三排撞在第二排背上,人叠人甲压甲,像一道铁水浇在了顺军的龟甲阵型上。
顺兵的盾牌阵被这股冲力生生压变了形。
外围几面盾牌被撞歪,缝隙一露,长矛和朴刀就跟着捅了进去。沟底窄得连挥刀都得小心劈到旁边自己人,两边人贴着人甲磨着甲,全靠蛮力往前顶。
这不是打仗,这是拿肉磨肉。
林渊挤在人堆最前头,绣春刀的刀身沾满了血和黄土,每劈一刀都带起一蓬泥点子。他左肩的箭伤被铁甲肩片顶着,每动一下都疼得嘶嘶吸气,但刀没停过。
三个顺兵举盾朝他推过来,林渊侧身让开盾面,绣春刀从盾牌底下捅进去,刀尖扎进第一个顺兵的小腿。那人腿一软跪下,盾牌的遮护就矮了一截,林渊紧跟着反手一刀抹在他脖颈上。
“往前顶!别停!”丁修在右侧嚷了一嗓子,军刀连劈三下砍断了两杆矛杆,踢翻了一个抱头蹲地的顺兵。
新兵们最初的恐惧在落地的头几个呼吸里就被挤没了。不是因为胆子大了,是因为沟底根本没有退路。前面是敌人,后面是自己人,左右是沟壁,你不往前砍就等着被前后挤成肉饼。
铁甲这东西的好处在自相残杀的时候最明显。顺军前锋营的骑兵穿的是皮甲居多,混编的鱼鳞甲不过几十副,可林渊这边三百人套的是胡文泰私藏的大同镇制式铁甲,连锁扣都是原装的。朴刀砍在铁胸甲上只留一道白印,反过来铁甲兵一刀劈在皮甲上就能见血见肉。
几个新兵挨了两三刀都没破甲,回过味来之后眼珠子都红了。
一个瘦得铁甲都穿不满的流民兵,就是昨晚领甲时穿上去直晃荡的那个,被一个顺兵一刀劈在胸口上,铁甲挡住了刀锋只留了个凹印。他楞了一息的工夫,然后嗷地叫了一声,把手里的朴刀照着那顺兵的脸就招呼了上去。
这一刀劈得没有任何章法可言,歪歪斜斜的跟砍柴一样,但刀口结结实实啃在了对方的颧骨上。
他旁边的新兵看见了,也跟着嗷嗷叫着往前捅。
铁甲给了这群饿了三天才吃上第一顿饱饭的叫花子兵一个东西:挨打不疼的底气。有了这个底气,什么老兵新兵的区别就不那么要命了。反正沟底这么窄,你也施展不开,我也施展不开,大家就硬碰硬地磨。
鱼鳞甲骑将在阵中急得眼眶都裂了。
他身边的甲士一层一层被剥掉,龟甲阵从外向里像剥洋葱一样越缩越小。他一刀劈开一个冲到面前的铁甲新兵,又一刀震开从侧面捅来的长矛,吼着让身边的人顶住,嗓子已经劈了。
“结阵!往北口推!”
他还在想着打穿北口跑出去。
但王柱堵在北口。
铁棍轮起来在丈余宽的沟底几乎不留死角,沟壁就是他最好的帮手。顺兵冲过来三个,铁棍一扫,最左边那个被抽飞撞在沟壁上弹回来绊倒了中间的,右边那个举刀格挡,棍身硬砸在刀面上,虎口当场崩裂,刀飞出去插在泥地里。
周大壮带着预备队从支沟里杀出来堵死了西侧,他那两条腿已经不抖了。抖也没用,前面的人都在拼命,你蹲后面抖算怎么回事?他一刀捅进一个倒地顺兵的腋下,拔刀的时候手上全是热的。
沟底的血把干裂的泥皮泡软了,脚踩上去打滑,跌倒的人再爬起来就分不清自己身上沾的是谁的血。
鱼鳞甲骑将终于意识到跑不了了。
他把最后的三十来个甲士收拢到身边,背靠沟壁的一处凹坑,长矛朝外扎成刺猬。这是老兵的本能,打不穿就缩起来,等后面的大军来救。
林渊从人堆里挤出来,甲上全是血浆和黄土的混合物,分不出原来的颜色。他喘了两口气,目光穿过乱糟糟的人头锁在了那个鱼鳞甲骑将身上。
“丁修。”
“在。”丁修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军刀上缠着一缕不知谁的头发。
“你左,我右。矛阵他娘的就剩三排了,两个点同时撕开,我去收他的人头。”
丁修吐了口血沫,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得嘞。”
两人同时动手。
丁修照着左侧矛阵的两三杆矛连踢带砍,军刀劈断一杆,脚踹歪一杆,身子从缝隙里挤进去,肩膀硬扛了一个矛头顶在铁甲上打滑。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军刀捅穿了持矛顺兵的喉咙。
右侧林渊更直接。他没砍矛杆,绣春刀压低从矛尖底下削过去,刀锋抹过最前面一个顺兵的手腕,那人惨叫着松了手,矛杆歪倒砸在旁边人的脑袋上。第二个顺兵慌忙回矛来刺,林渊侧身贴着矛杆走到他面前,绣春刀往上一挑,从下颌骨直入颅腔。
鱼鳞甲骑将看见两侧同时被撕开,瞳孔猛缩。
他的反应不慢,长矛朝林渊胸口直刺。矛尖带着风声过来,林渊没有硬接,身子往右一歪让过矛锋,左手抓住矛杆往怀里一带。骑将握矛不撒手,身子被拽前倾了半步,露出了右肋的空当。
绣春刀横着劈了过去。
刀锋破开了鱼鳞甲肋下的皮质连接带,切入肉里三寸深。骑将闷吼一声松了矛,右手拔刀要反砍,丁修的军刀已经从背后递了过来,一刀扎进了他后腰甲片的缝隙。
骑将的身子僵了一息,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林渊拔出绣春刀,反手一刀,把他的脑袋从脖颈上卸了下来。
人头在泥地上滚了两圈,撞在一匹死马的蹄子上停住了。鱼鳞甲上的铁片还在落日的余光里闪着碎芒。
“将军死了!”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剩下的顺兵像被抽了主心骨,矛阵瞬间散架。有人扔了兵器跪地求饶,有人发疯一样往沟壁上爬,指甲抠在硬土里断了也不停。但沟壁太陡,爬不上去。
王柱从北口杀了进来,铁棍砸在最后一面盾牌上把盾牌主人连人带盾拍进了泥里。周大壮的预备队和刘三带下来的弓手已经把沟底围成了铁桶。
没有人喊杀光,也没有人喊投降。
沟底就那么点地方,三百多铁甲兵把最后几十个顺兵挤在中间,朴刀长矛一轮一轮地收割。顺兵连跪都跪不下去,挤在人堆里被捅死了还站着。
日头彻底落到了地平线底下的时候,沟底安静了。
五百前锋精锐,一个没跑掉。
林渊拄着绣春刀站在一匹翻倒的死马旁边,从头到脚看不出铁甲原来的模样。左肩的伤口在甲片底下渗出血来,把内衬的棉布染得透湿。
王柱走过来,铁棍拄在地上当拐杖,自己那条左臂也在往外渗血。他看了一眼沟底的景象,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丁修蹲在地上擦军刀,刀身上的血太厚了擦不干净,他索性在旁边一个顺兵尸体的衣摆上蹭了两下。
“清点人数。”林渊的声音已经哑了。
周大壮跑上跑下数了两遍,跑回来的时候脚下绊了一跤,差点摔在尸体堆里。
“战死三十七个,重伤二十来个,轻伤一百多人。”周大壮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半跪在林渊面前报数,“顺兵这边……数不清,沟底叠着的至少四百具,还有被火烧的没法数。”
林渊点了一下头。
三十七条命换五百前锋精骑。账面上不亏。但他看着沟底那些横七竖八的铁甲新兵尸体,没觉得赚了。
“打扫战场。”林渊把绣春刀插进泥地里,“天黑之前把能用的兵器甲胄全收上来。马匹还活着的拉出去,死的拖到一边。”
丁修和刘三领着人开始清理沟底。王柱拄着铁棍在北口坐了下来,周大壮的侄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城里跑了过来,抱着个水囊给王柱灌水,被王柱骂了一句“谁让你出城的”。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周大壮从沟底南端火墙烧过的废墟里钻了出来。他满脸烟灰,眉毛都燎焦了半边,身后跟着两个浑身漆黑的新兵,三个人一人抱着一个半人高的木箱子,箱子外头包着铁皮,沉得三个人走路都打晃。
“大……大人!”周大壮把木箱砸在林渊脚边,上气不接下气,“顺兵的辎重马驮着的,烧了一半,还剩七八个箱子,都埋在死马底下。”
他把箱盖掀开,火把的光照进去。
林渊低头看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
丁修凑过来瞟了一眼,嘴巴张开就没合上。
王柱扛着铁棍拐过来,往箱子里一看,手里的水囊差点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