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鸟枪换炮
箱子里码着一排三眼铳,铁管乌黑发亮,铳口朝上排得齐齐整整,管壁上还沾着油脂。
林渊伸手拎起一支,掂了掂分量,少说有七八斤。铳管没有裂纹,药室也没有锈蚀,是正经军械司出来的货色,不是地方卫所糊弄差事的烂铁。
“再搬。”
周大壮领着人又钻进南口那片焦黑的废墟里刨了小半个时辰,前前后后拖出来十一个铁皮木箱。烧毁了三个,里面的铳管炸裂变形不能用。剩下八个箱子完好,撬开之后除了三眼铳,还有二十几支鸟铳,铳管比三眼铳长出一截,做工更精细,铳托上刻着“宣府"两个字。
丁修又从沟底的顺兵尸体和马背褡裢里搜罗了一圈,零散的火器也凑出了三四十支,铅子、火药罐、药捻、通条,七七八八装了满满两箩筐。顺兵腰袋和褡裢里的碎银子也翻了出来,零零散散堆在一块儿,凑了四百多两。
“一百一十七支铳,三眼铳八十三支,鸟铳三十四支。火药六十来斤,铅子两千多颗。”周大壮蹲在箱子边上数了两遍,仰头报数的时候声音都在打颤,“这他娘是前锋营随军的家伙事儿,全便宜咱们了。”
王柱拿起一支鸟铳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铳托在自己胳膊上比划了一下:“我不会使这玩意儿。”
“你不会使,有人会使。”林渊把三眼铳放回箱子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
他扫了一眼沟底。
火把的光映在满地的尸骸和血泊上,铁甲新兵三三两两靠着沟壁坐着喘气,不少人手里还攥着刀,攥得手背上青筋暴突。有人在给伤口缠布条,有人呆呆盯着脚边的顺兵尸体发愣,有人低着头往地上干呕。
林渊走到沟底中段一匹翻倒的死马上站了上去,高出周围大半个身子。
“都抬起头。”
沟底的声音渐渐停了。灼热的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马粪的臭气,二百多双眼睛在火光里看向死马上站着的那个人。
林渊的铁甲上全是干涸的血痂,左肩的甲片歪了,棉衬露出来一块深褐色。绣春刀拄在马背上,刀锋上的血顺着血槽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马肚子上。
“今天这一仗,三十七个弟兄没了。”
沟底没人出声。
“但五百顺军前锋精骑,一个也没跑掉。”
还是没人出声。
林渊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第一个跳下沟的,丁修。记首功一件,赏银十两。”
丁修愣了一下,手里擦刀的动作停住了。
“第二个下来的,刘三。首功一件,赏银十两。”
刘三正给胳膊上缠布条,闻言嘿嘿笑了一声,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北口堵阵前后击杀敌军最多者,王柱。首功一件,赏银十两。另赐鱼鳞甲,就那个骑将身上扒下来的那副。”
王柱扛着铁棍转过头看了林渊一眼,络腮胡底下的嘴角咧了咧。
“周大壮率预备队从支沟杀出封死西侧,斩敌八人。记战功一件,赏银五两。”
周大壮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不出话。他身后那个跟他长得七八分像的侄子拽了拽他的衣角。
“其余各人,凡参战者皆记军功,每人赏银二两。重伤者加赏一两,阵亡者家中有亲属同行的,由亲属代领三两抚恤;没有亲属的,银子记在账上,日后补发。”
林渊说到这里顿了顿,拔起绣春刀横在身前。
“今天之前,你们是降兵、溃卒、流民、叫花子。今天之后,你们是杀了五百顺军精骑的铁甲兵。”
沟底开始有了动静。先是几个人挺直了腰板,然后是一片铁甲碰撞的响动。
王柱把铁棍在地上一杵。
“大人说赏就赏,说罚就罚。谁他娘的有意见,先问问我这根棍子答不答应。”
没人有意见。
沟底二百多号人的眼神跟半个时辰之前不一样了。
半个时辰前他们从土梁上往下跳的时候,腿是软的,心是慌的,脑子里想的是别摔死就行。现在他们坐在尸堆里,手上沾着敌人的血,兜里揣着实打实的赏银,目光变了。
有了杀性。
杀过人见过血的兵和没杀过人的兵,就是不一样。
林渊从死马上跳下来,叫过丁修。
“会使铳的,全给我挑出来。”
丁修之前是明军神机营出身,火器这一套他最在行。他拎着一支三眼铳在人群里走了一圈,蹲下来问一个,站起来拍一个,半刻钟的工夫挑出了六十来号人,都是以前在边军或卫所摸过铳的。
不够。林渊又让丁修从剩下的人里再挑了四十个手脚利索、眼神好的青壮,凑齐了一百人。
“三眼铳和鸟铳分下去,每人一支。火药铅子按数分配,通条药捻随铳走。”林渊伸手指了指沟壑北口一片还算平坦的空地,“今晚让会使的教不会使的。装药、捣实、点火、放铳,四个步骤给我反复练,明天天亮之前每个人至少空放二十遍。”
丁修抱着鸟铳问了一句:“火药不多,真铳实弹打不了几轮。”
“所以只练装填。"林渊说,“真打起来只有一轮机会,装得快就多一条命。”
一百人被丁修赶到北口空地上蹲成四排,火把插在地上照着,一个教一个,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有人把通条捅反了,被丁修踹了一脚。
有人把铅子往铳口一丢就要点火,被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骂了句你倒是先捣实了再点啊,铅子虚搁着放铳,炸的是你自己的脸。
林渊靠在沟壁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五根手指还能握紧刀柄,只是肩膀以下整条胳膊都在发麻。从居庸关那支倒刺箭到现在,这条胳膊就没消停过。
王柱拎着刚从鱼鳞甲骑将身上扒下来的铠甲走过来,往林渊面前一搁。
“穿上这个,比你那件结实。”
林渊瞥了一眼那副鱼鳞甲。做工确实精良,甲片层层叠压,比大同镇的制式铁甲至少厚了两分。
“留着。”林渊推了回去,“明天可能用得着拿来换个更值钱的脑袋。”
王柱不再说话,把鱼鳞甲抱走了。
丁修训完第一拨装填的人,跑过来灌了半囊水,抹了把嘴问林渊:“后面那几千步骑呢?”
“跑不掉的。”林渊说,“哨骑说了,前锋营五百骑是开路的,后面的大队半日路程。打完这一仗再急行军回堡,连收尸带休整折腾到天亮,顶多再有半天的空当。”
“那就再打一仗呗。”丁修蹲下来,军刀横搁在膝盖上,“反正命是赊的,多活一天赚一天。”
林渊没接话,抬头看了一眼南面的天际。黄土高原的夜空很低,星子碎得像撒了一把沙。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和沟底的血腥混在一处,呛得人嗓子眼儿发痒。
他想起京城那个夜晚,废院里第一次见王柱的时候,王柱手里拎着铁棍啃干饼,七个顺兵踹门追进来。那时候他们两个人打七个。
现在他手底下有二百多号活人,一百多支火铳,几十斤火药。鸟枪换炮了。
林渊收回目光,把绣春刀搁在膝盖上,闭了一会儿眼。肩膀上的伤口在夜风里突突地跳,疼得他脑子反而格外清醒。
丑时三刻,火器队的装填练习进行到第十五遍的时候,一个被派往南面的探马连滚带爬从沟壑外头跑了进来。
“大……大人!南面……南面来了大队人马!打着火把的,少说两千多人,前头还有骑兵!已经到沟壑外围了!”
沟底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林渊睁开眼,站起来。
绣春刀在冰冷的夜风中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