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截胡陈圆圆,吴三桂拿什么冲冠一怒

第64章 阎王沟里放火铳

探马的话还没说完,沟底已经骚动起来了。

刚才还靠着沟壁喘气的铁甲新兵,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手里的兵刃握得咔咔响。有人脸上还挂着上一场杀剩的血痂,没来得及擦,又得接着杀。

“两千多人?”丁修把军刀往腰带上一别,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笑,那笑声比刀刃还难听,“他娘的,上一锅还没凉透,又端上来一桌。”

“不打。”林渊把绣春刀收回鞘里。

丁修和王柱同时看过来。

“五百人刚打完,弟兄们体力见底了。两千人硬碰硬,再来一轮绞肉,我们剩不下几个能喘气的。”

林渊扫了一眼沟底那一百个刚练完装填的火铳手,目光里多了点东西。

“不用人去填了。让铳子替咱们说话。”

他跳下死马,快步走到北口,指着沟壑南入口的方向下令。

“火铳手全部拉到南口,分三排。第一排三眼铳,第二排鸟铳,第三排备填。王柱,带所有长矛手在铳手后面列阵,敌人冲过来就顶上去,冲不过来你就蹲那儿啃干粮。”

王柱把铁棍往肩上换了个位置,哼了一声:“我宁可蹲着啃干粮。”

“周大壮!”

“在!”周大壮从支沟口探出脑袋,脸上的烟灰还没洗。

“把沟底的死马和尸体往南口前面拖,堆成两道矮墙,铳手蹲在后面放铳。”

“用死人当墙?”周大壮的声音拔高了半截。

“死人又不会喊疼。快去。”

周大壮咽了口唾沫,招呼着预备队的人就往沟底跑。那些新兵拖死马的时候手都在抖,但嘴上没人吱声。拖了七八匹马和二三十具顺兵尸体,在南口二十步前堆了两道半人高的障碍。

火铳手依次就位。三十多支鸟铳架在死马的肚子上,铳口朝南。后面三排三眼铳端在手里,通条和铅子搁在脚边。

丁修蹲在第一排最右侧,手里的鸟铳铳托抵着肩窝。他身边趴着一个满脸麻子的新兵,火绳在手指间绕了三圈,指尖跟着一抖一抖。

“别抖。”丁修斜了他一眼。

“我没抖……手它自己在动。”

“那你告诉你的手,再动我砍了它。”

麻子新兵把嘴抿成一条线,用另一只手按住火绳那只手的手腕。

南面的火把光已经能看见了。

不是一条线,是一大片橙红色的光幕,从沟壑外围的黄土坡上漫过来,把半边天都映亮了。马蹄声从碎响变成连绵不绝的滚雷,夹杂着号令声和旗帜翻卷的猎猎响动。

顺军大队到了。

他们显然已经知道前锋营五百骑折在了这条沟里,领头的将官没有冒进,先派了一队骑兵绕到沟壑外围转了一圈,火把照了半天。

然后,马蹄声收拢,聚到了南入口的方向。

林渊趴在死马后面,眯着眼往外看。

顺军没有全军压上。一股大约三四百人的先头步卒打着火把,排成四列纵队往沟口里灌,前面举着盾牌,后面端着长矛。步卒后面跟着骑兵,但骑兵没有进沟,停在沟口外面列阵。

“聪明。”林渊低声嘀咕了一句,“先拿步卒试水,骑兵在外面接应。”

刘三从旁边爬过来,铁臂甲上沾着干血:“打不打?”

“等他们进来。”

沟壑南入口不到两丈宽,四列纵队挤进去之后立刻变成了两列。火把的光在狭窄的沟壁之间跳动,把那些皮甲和铁盔映得忽明忽暗。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林渊能听见前排顺兵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响了。还有人在小声说话,说的是河南口音,大意是前面死了一地人,血腥味呛人。

五十步。

最前头举盾的顺兵已经看见了沟底那两道用死马和尸体堆成的矮墙,火把的光照到了矮墙后面露出的铁甲和铳管。

“有埋伏……”

这句话喊到一半。

“放!”林渊的声音在沟壁之间炸开。

第一排三十多支鸟铳同时开火。

铳口喷出的焰光在黑暗里连成一片,沟壁把铳声挤在一处炸开,震得人腔子里的骨头都在嗡嗡发颤。硝烟和火星炸成一团,白雾把半条沟壑都吞了进去。铅子倾泻进不到两丈宽的沟底通道,那密度跟往竹筒里灌豆子差不了多少。

最前排举盾的顺兵连叫都没叫出来,盾牌被铅子洞穿,人往后栽倒,砸在身后的同袍身上,前三排倒了一片。

后面的顺兵还在往前涌,前面的已经在倒,两股力量撞在一处,沟底堵成了人墙。

“第二排!”

三眼铳举起来。三十多个铳手端在胸前,有人铳口在抖,但药室的火绳已经点着了。

“放!”

三眼铳不如鸟铳精准,但胜在蛮横。三个铳管连着轰三下,硝烟比鸟铳浓三倍,动静跟打雷似的。铅子散布面大,在丈余宽的沟底里根本不需要瞄准,闭着眼打都不会空。

又一堆人倒了。

沟底的尖叫声和惨嚎声搅在硝烟里,什么也看不清。丁修抹了一把脸上的烟灰,嘴里骂道:“后面的怎么不上了?”

第三排补上来装填,通条往铳管里咣咣一顿捣。铅子填进去,火药倒进药池,火绳凑上去。

风来了。

夜风从沟壑北口灌进来,呼地一下,第三排有七八根火绳同时灭了。

“操!”

有人手忙脚乱地重新点火绳,火折子的火星在风里一闪一闪,怎么都吹不着。旁边的人拿身子挡风,好不容易点着了,又一阵穿堂风刮过来,灭了四五根。

“点不着!这破玩意儿点不着!”一个新兵急得嗓子变了调。

丁修从第一排翻身坐起来,拔出军刀往那新兵头盔上敲了一下:“你他娘的先蹲下别乱动!”

好在前两轮的齐射已经把沟底打成了筛子,三四百先头步卒倒了小一半,剩下的连头都不敢抬。后面沟口外面的骑兵也傻了,他们以为沟里最多剩几百个残兵,谁知道一进来就挨了这么猛的一顿铳子。

“明军主力!沟里是明军的火器营!”

不知道谁带头喊了一嗓子,这句话比铅子还管用。

顺军步卒开始往回跑。沟底窄得掉不了头,有人直接背朝前倒退着跑,踩着同袍的尸体往外蹿。后面的骑兵看见步卒没头苍蝇一样涌出来,也慌了手脚,阵型一下松散开。

一阵混乱之后,火把的光潮水一样退了出去。

沟壑南口又空了。

地上多了上百具尸体和十几面破碎的盾牌,血水顺着沟底的裂缝往泥土里渗。

沟底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松了一口气,笑声带着哆嗦从某个角落里冒了出来。紧跟着好几个人都笑了,笑得乱七八糟的,有因为劫后余生笑的,也有纯粹被硝烟呛得呲牙咧嘴的。

王柱扛着铁棍从后排走过来,把一袋干粮扔在丁修脚边。

“你说的,冲不过来就蹲着啃干粮。”

丁修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林渊没笑。他蹲在死马后面,从身边捡起一支哑了火的鸟铳翻了翻。铳管没毛病,药室里的火药也捣实了,铅子装得规规矩矩。问题出在火绳上。麻绳浸了硝水晾干,点着了阴燃,风小的时候没问题,可沟壑里的穿堂风一起来,十根能灭四根。

他又检查了一遍所有收回来的火铳,让丁修逐个清点。

“一百一十七支铳,刚才打响了六十八支。”丁修的声音不太好听,“剩下的要么火绳灭了,要么药池的引药被风吹散了,有几支连火星都没冒出来。哑火的差不多四成。”

四成。

一百支铳只能打响六十支,这仗要是白天打,顺军看清了底细,哪还会被吓退?

“不能光靠火绳。”林渊把那支哑火的鸟铳搁在地上,抬头看了看南面。

火把的光远远退到了沟壑外围两里开外,顺军在那边重新结阵,短时间内不会再冲进来。但天一亮,他们看清沟里只有两三百号人,那架势就完全不同了。

“撤。”

林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所有人带上能带的东西,趁他们还没回过味,连夜撤回军堡。”

丁修把鸟铳往肩上一背,招呼着火铳手收拢铳支和剩余的火药铅子。王柱带着长矛手断后,周大壮和刘三一左一右把受伤的弟兄往外搀。沟底的尸体和丢不掉的辎重全扔在原地,只带兵刃和铳。

两百多人沿着沟壑北口鱼贯撤出。夜风卷着黄土扑在每个人脸上,铁甲上沾满了血浆和泥垢,行军的队列歪歪扭扭,但脚步不慢。

回到军堡的时候,城头上守夜的周大壮侄子正端着碗粥打瞌睡,看见城外黑压压的人影吓得差点从墙头上栽下去。吊桥放下来,人从门洞里灌进去,一个接一个瘫坐在校场地面上。

陈圆圆从县衙后堂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盏油灯。

她没问打得怎么样,也没问死了多少人。只是走到林渊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左肩伤口渗出来的暗红色血迹,把手里的灯搁在台阶上。

“我让人烧了热水。”

“先不洗。”林渊一屁股坐在石台沿上,冲丁修招了招手,“把铳搬过来,所有哑了火的,全堆在这儿。”

丁修领着人把那些不争气的鸟铳和三眼铳抱了过来,哗啦啦堆在校场中间。油灯昏黄的光照着那一堆乌黑油亮的铳管,做工不算差,药室和铳口都磨得光滑,铳托上的木纹也挺讲究。

可就是不好使。

风一吹,火绳一灭,什么精良的铁管都成了烧火棍。

林渊盯着那堆火铳看了半天,右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

敲了七八下之后,他的手停了。

他把那支哑火的鸟铳重新拿起来,拇指摩过药池边缘的铁片,又顺着火绳夹的位置来回摸了两遍。

手指停在铁片上的那一刻,前世论坛上一张老帖子里的配图从脑子深处翻了出来。

不是什么高精尖的东西。弹簧,燧石,击锤,三个零件咬合在一处。扣动扳机,燧石撞击钢片,火花溅进药池。不用火绳,不怕风吹。

林渊的眼睛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