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砸掉火绳换火石
天蒙蒙亮的时候,校场上骂声比鸡叫还响。
“这破玩意儿跟摆设一样!老子还不如抄根烧火棍冲上去捅!”
一个膀大腰圆的火铳手把鸟铳往地上一撂,铳托砸在夯土上咚一声闷响。旁边七八个铳手蹲成一排,也是一脸晦气。
“昨晚沟里那风跟闹鬼似的,老子火绳点了六回灭了五回,最后一回好不容易冒了个火星儿,铅子还没出膛呢药池就灭了。”
“你那还算好的,我旁边那哥们连通条都忘了拔,扳机一扣差点把铳管炸成喇叭花。”
陈圆圆坐在校场东侧廊檐下的矮凳上,膝盖上搁着一本翻开的账册,手里捏着一截从胡文泰书房顺来的炭笔。每一支哑火铳的铳身刻记、铳手的绰号长相、哑火的原因,她一条一条记得清楚。
林渊从她旁边走过的时候,她头也没抬,说了一句。
“六十八支响了,四十九支哑了。还有十一支铳手说装填完了但没敢扣,怕炸膛。”
“怕炸膛的不算,那是人的问题。”
“那也有四成废铳。”陈圆圆笔尖一顿,“沟里打赢了,靠的是地形。下回要是在平地上,对面看你十支铳有四支不响,还会跑?”
林渊没接话。
她说的是实话,比任何人说得都难听,但比任何人说得都准。
他走到那堆哑火的鸟铳前蹲下来,拿起一支翻了个面。铳管侧面的火绳夹子张着口,里头的麻绳头已经烧成灰白色的碎渣,一碰就掉。药池盖板是铜的,做工不赖,但盖板跟池口之间有一道三分宽的缝,风从缝里一灌,引药吹散,火绳烧断了也白搭。
“火绳本身就是个烂设计。”林渊嘴里嘟囔着,右手摩挲着药池边那块巴掌大的钢片护板。
前世泡论坛的时候,有个老哥写过一篇燧发枪发展史的长帖,配了七八张手绘机括拆解图。当时纯粹是睡前消遣,没想到有朝一日能拿来救命。
弹簧片做击锤的驱动力,燧石夹在击锤头上,扣扳机的时候击锤弹下来撞击钢片,火花崩进药池点燃引药。不用明火,不怕风吹,整套装置的零件比火绳夹还少两个。
“丁修!”
“嗯?”丁修正蹲在墙根底下就着冷水啃干饼,嘴里塞得跟仓鼠似的。
“军堡里有铁匠没有?”
丁修嚼了两口咽下去,歪着头想了想:“有一个,昨晚搜院子的时候在城东角找到的,缩在铁匠铺后面的柴堆里,圆的跟个球一样,是个胖子。”
“带过来。”
一刻钟后,一个矮胖铁匠被丁修拎着后领拽到了校场。
这铁匠果然圆,肚子比周大壮的还鼓一圈。两只手黑黢黢的全是茧子和灼伤的疤,一看就是常年跟炉火铁砧打交道的。他缩着脖子看了看校场上横七竖八的铁甲兵,又看了看林渊腰间的绣春刀,两条腿开始打颤。
“别哆嗦。”林渊蹲下来,拿绣春刀的刀鞘在地上划了一道线,“会看图不会?”
铁匠使劲点了点头。
林渊没再废话。他从旁边捡了根烧焦的木棍,蹲在校场空地上画了起来。
先画铳管的剖面,标出药池的位置。然后在火绳夹的位置画了一个L形的击锤,击锤头上标了个方块,那是夹燧石的地方。药池上方画了一块竖着的钢片,击锤撞击钢片的角度大约在三十到四十度之间,火花往下崩,正好落进药池。
最后在击锤底部画了一根弯成弧形的弹簧片,弹簧一端固定在铳身上,另一端勾着击锤的卡榫。扣扳机,卡榫松开,弹簧弹出击锤,击锤砸在钢片上。
整套结构一共五个零件。击锤、弹簧、钢片、燧石夹、扳机杆。
铁匠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害怕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目瞪口呆。
“这……这是啥?”
“不用火绳的点火装置。”林渊拿木棍指了指击锤和钢片之间的接触点,“燧石撞钢板,火花溅进药池,引药点燃就能放铳。风再大也不怕。”
铁匠张着嘴巴看了又看,伸手在地上比划了两下击锤的弧度,嘴里自言自语:“这弹簧的劲道不好控……太软了石头撞不出火花,太硬了铳身得裂。”
“用马车上的板簧截一段,退火之后重新淬一遍。”林渊说,“燧石用打火石就行,军堡后面的山坡上到处都是。”
铁匠挠了挠头,嘴巴张了两下又闭上了。
“你有话就说。”
“大人……我看得懂这图,但这铁活儿精细得很。击锤头上那个燧石夹子,里外差一丝,要么夹不住要么撞歪了不出火。我手艺……不够。”
实话。
边堡的铁匠,日常打个马掌钉个铁环已经算技术活了,让他做精密的机括零件,确实有点赶鸭子上架。
林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不够我来补。把铁匠铺的炉子点起来,风箱拉满,我要现成的铁条、铜片和板簧。生铁也行,翻砂重铸的时间还有。”
“大人您也会打铁?”铁匠一脸不信。
“不会。但我知道该打成什么样。”
军堡东角的铁匠铺不大,一座砖砌的锻炉,一把破风箱,一墩磨得凹下去的铁砧,墙上挂着大大小小十几把锤头。
林渊让铁匠先把炉子烧起来,自己翻出一条从马车底盘上拆下来的板簧,用火钳夹进炉膛烧红。烧到橙红色的时候夹出来放铁砧上,林渊指挥铁匠用小锤一点一点敲成弧形。
弧度不对,重新烧。
厚度不均,再敲。
敲到第四遍的时候,弹簧的弧度和厚度终于跟林渊脑子里的图差不多了。淬火的时候铁匠手抖,差点把弹簧掉进水桶底下捞不出来,被王柱伸手一捞摸了上来。
“烫不烫?”丁修在门口看热闹。
王柱甩了甩手上的水,嘶了一声:“你说呢。”
击锤是最难的部件。L形的铁杆要打出两个直角弯,头上还得焊个带凹槽的燧石夹。铁匠焊了三回崩了三回,焊锡不是灌多了就是接口对不齐。
林渊让铁匠扶稳铁件,自己接过火钳和小锤上了砧台。
他前世没打过铁,但这具身体的手感和控制力远超常人,收力放力之间拿捏得住分寸。第一锤下去角度偏了,凹槽边沿歪出一道毛刺。他皱了皱眉,调了锤头的入射面,重新来过。十七八锤下去,凹槽的轮廓终于敲了出来,铁匠在旁边翻转着铁件配合他落锤,师徒似的。
铁匠看得嘴巴合不拢。
“您这手……真不是铁匠出身?”
“手稳而已。你翻快点,趁热打。”
钢片最简单,从铳身上原有的那块护板上截一块下来,打磨成竖立的弧面就行。扳机杆用铜条弯的,连接弹簧卡榫的部分费了点心思,调了四五次才把松紧度调对。
整套装置从天亮开始做,做到后半晌才算凑齐。
林渊把五个零件逐一装到那支哑火的鸟铳上。击锤卡进铳身侧面新凿的槽口,弹簧片固定在底座两颗铆钉上,钢片竖在药池盖板的位置。最后用两片薄铜片把一块拇指大的燧石夹在击锤头上,拧紧螺丝。
火绳夹子被他一锤砸扁了扔在地上。
“丁修,拿铅子和火药来。”
丁修跑回去把最后那点火药和铅子搜刮了一把端过来。林渊往铳管里灌了定量的火药,通条捣实,铅子塞进去,药池里撒上引药。
他把铳托抵在肩上,铳口朝着校场对面三十步外靠墙立的一块半人高的门板。
校场上的人全围了过来。丁修和王柱站在最前头,后面是刘三、周大壮叔侄和一堆火铳手,再后面是看热闹的。
风正好起了。
傍晚的穿堂风从城门洞灌进来,吹得校场上的旗帜哗哗响,飞沙走石打在铁甲上叮叮当当。
要是火绳,这会儿早灭了。
林渊扣下扳机。
咔嗒一声脆响,击锤砸在钢片上,一串白亮的火花崩进药池。
药池里的引药被点燃,火焰窜入药室。
轰的一声闷响,铳口喷出一团浓烟。
三十步外,那块门板中间被铅子穿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木屑炸开一片。
校场上先是死寂了两个呼吸。
然后炸了。
“响了?没用火绳就响了?”
“这风吹的,火绳早他娘灭八回了!”
“再来一枪!再来一枪让我看看!”
林渊把铳递给丁修。丁修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击锤和钢片,脸上的表情跟发现了金矿似的。他手脚麻利地重新装填,抵肩,瞄准,扣扳机。
咔嗒。火花。轰。
门板上第二个洞。
丁修把铳从肩上放下来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大人,咱要是把一百多支铳全改了……”
“改。”林渊擦了擦脸上的烟灰,“今晚开始,丁修你带着这铁匠,一支一支改,零件不够就拆马车和铁门上的。铁条不够就化铁锅,先紧着铳用。”
丁修抱着改装好的鸟铳嗷嗷叫着跑了。
王柱站在旁边看了半天,铁棍拄在地上摇了摇头:“这东西打得远不远我不知道,但动静倒是够大。”
“你不用铳。”
“废话,给老子一根棍子就够了。”
校场上的火铳手一个个伸着脖子围着丁修看那支改装过的鸟铳,跟围着看耍猴似的。有人已经开始往铁匠铺方向跑,嚷嚷着要第一个改。
林渊靠在石台边上,让陈圆圆帮他重新包扎左肩。她手上动作快,布条缠了三圈扎了一个死结,疼得林渊嘴角抽了两下。
“你下手轻点。”
“伤口在长肉,扎紧了好得快。”陈圆圆把多余的布条咬断,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铳是好铳了,但火药呢?”
林渊的笑意收了一半。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丁修从铁匠铺方向跑了回来,脸上的兴奋劲儿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苦相。
“清点完了。”丁修蹲在林渊面前,两只手搓着膝盖,“火药连算上铳手身上的零碎,拢共还剩六斤多。一百多支铳,一支铳一次装填用二两药,全打一轮就是十二三斤。六斤药,连半轮都打不满。”
六斤。
改完了一百多支不怕风的好铳,结果连一轮齐射的药都凑不齐。
“铳没有药,跟烧火棍有什么区别。”王柱蹲在旁边,一针见血。
校场上的欢呼声还在响,没人知道火药已经见底了。林渊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围在丁修鸟铳旁边嚷嚷的铁甲兵,嘴角抿了一下。
陈圆圆没说话。她转身走进了县衙后堂,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皮面封着的暗账。
那是她昨晚从胡文泰书柜底层翻出来的第二本账册,封皮上没写字,边角被老鼠啃了一块。
她翻到中间某一页,竖着递到林渊面前。
账页上画着晋北几个县的简略舆图,山川道路标得粗糙,但有几处用朱红墨圈了起来。其中一个红圈画在军堡西北方向百里开外的地方,旁边用蝇头小楷写了六个字。
陈圆圆的指尖点在那个红圈上。
“黑松岭,硝石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