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踩平黑松岭
寨墙上那个叉腰大笑的乡勇脑袋往后一仰,整个人从墙垛上翻了下去,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紧跟着第一排二十支鸟铳几乎同时炸响,铳口的焰光在五十步外的黑暗里连成一片碎亮的线。
没有火绳的光亮提前暴露位置,寨墙上的乡勇根本不知道铳子从哪儿打过来的。
铅子飞进火把照亮的那一小片区域,一颗接一颗钻进人堆里,血花和木屑同时炸开。
墙头上站着的七八个乡勇倒了五个。剩下的两三个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第二排三眼铳已经举了起来。
“放!”
丁修的嗓门在夜风里炸开。
三眼铳一铳三管连着轰,声势凶猛,硝烟在土台上翻滚成一团灰白色的雾。铅子打在石头寨墙上崩出漫天火星,夹杂着打在人身上的闷响。
墙头上最后几个站着的影子也不见了。
火把倒在墙垛上,呼呼的低啸。
“第三排!装填!”
通条捣进铳管的声音密密麻麻响成一片,有人手发抖,铅子掉在石头上滴溜溜地滚走了,旁边的老兵骂了句娘弯腰捡起来塞给他。
寨墙后面炸开了锅,喊叫声和脚步声搅在一处。
有人在疯狂大叫“火器营!官军的火器营!”,有人在叫“开后门跑!”,还有人嗷嗷叫着往墙头上冲,刚露半个脑袋就被第三排补上来的鸟铳打了回去。
林渊放下手里的铳,回头看了王柱一眼。
王柱已经把那两根门栓木扛到了山路正中间,十个壮汉分两排抱着木头,铁甲外面裹的布条在夜风里簌簌地响。
“砸门。”
王柱二话不说,扛起一根门栓木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拎着铁棍,领着十个人沿碎石坡往上冲。坡陡脚滑,有两个壮汉差点摔跤,被后面的人顶着腰推上去。
寨门前的木栅栏在门栓木面前跟纸糊的似的,王柱带头一撞,栅栏桩子连根拔起飞出去三四步远。寨门是原木拼的,外面包了铁皮,看着挺唬人。
王柱把门栓木往地上一扔,铁棍双手握满,腰胯一拧抡圆了砸在门板正中间。
整扇门从中间往两头裂开一条手臂宽的缝,铁皮被崩飞了两块。
第二棍下去,门闩断了。
两个壮汉把肩膀怼在裂缝两侧一齐发力,门板朝里倒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土。
“进去!”
林渊带着第一排铳手冲上碎石坡,脚底踩着乱石磕磕绊绊跑到寨门前。
门洞里面火光闪烁,一帮乡勇举着火把朝这边涌过来,前面的端着矛后面的抄着刀,嘴里嚷着“堵住!堵住门口!”
“列阵放铳!”
二十支鸟铳在门洞外面一字排开,铳口朝里。
乡勇们举着火把冲过来,正好把自己照得通亮。燧发铳不用火绳,黑暗里打亮处,跟瞎子打灯笼照别人一个道理。
一轮齐射。
门洞里面的火把炸了一地,惨叫声和铅子钻进木头的闷响混在一块。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乡勇像被割倒的麦子,后面的直接踩着同伴的身子往回跑。
王柱没给他们逃跑的机会。铁棍从门洞右侧横扫过去,把一个转身要跑的乡勇连人带矛抽飞出去,撞在石头院墙上弹了一下才落地。
林渊跨过门槛冲进寨子,绣春刀出鞘,刀锋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寨子不大,依着山势修了几十孔窑洞,中间一条石板路串着上下三层院子。乡勇的抵抗零零散散,东一伙西一伙的,完全没有章法。
丁修带着第二批铳手从后面跟上来,逢人就是一铳。打不着的,刘三带着刀矛手补刀。整个寨子的防线从外往里一层一层崩开。
有十来个乡勇缩在最上面一层院子的石头围墙后面负隅顽抗,朝下面放了几箭,射伤了一个新兵的胳膊。王柱绕到侧面翻墙上去,铁棍砸碎了石墙上探出来的一张弓,紧跟着跳进院子里,三棍撂倒了四个。
一个穿皮袍子的中年汉子从正屋里冲出来,手里提着一把雁翎刀,满脸横肉,扯着嗓子大吼:“老子在大同镇砍过鞑子的,你们算个——”
他的目光扫到丁修手里那支乌黑的铳管,铳口正对着他的胸口。
没有火绳,没有明火。
他脸上闪过一丝困惑。
丁修扣了扳机。
咔嗒一声,火花溅进药池。五步距离,铅子从皮袍子的左胸穿进去。
中年汉子愣了一息,雁翎刀掉在地上叮当一声,人跟着软倒在门槛上。
曹半山死了。
他大概至死也没弄明白,对面这帮人的铳怎么不用点火绳就能放响。
战斗从头到尾不到一炷香。
丁修带人搜查窑洞和库房,一边搜,一边骂骂咧咧喊着“狗日的,发财了,我们发财了。”
靠山那一排六孔窑洞里堆着黄白色的硝石原矿,装在麻袋和木桶里码得整整齐齐。最里面一孔窑洞改成了熬硝的作坊,土灶、铁锅、木架子、滤布一应俱全,角落里还堆着十几袋熬好的精硝,白花花的跟盐似的。
“少说两千斤原矿,精硝三四百斤!”丁修搬着一袋精硝跑到林渊面前,脸上的表情跟捡了金元宝差不多,“还有现成的矿坑和作坊,只要人手够,想熬多少熬多少!”
林渊拍了拍那袋精硝,转头看向后山方向。
“后面的都清了没有?”
“刘三还在后山转。”
刘三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他领着林渊和王柱穿过最上层院子后面的一条石板路,拐了两个弯,下了一截陡得让人打滑的石阶,到了后山半腰上一处凹进去的崖壁底下。
崖壁下面是一排铁栅栏围成的坑洞,像猪圈,又像地牢。坑洞里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臭和霉烂的味道。
刘三用火把往里照了照。
坑洞里蹲着几十个人。
全是男的,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五十来岁都有。骨瘦如柴,身上的衣服破成布条挂在身上,皮肤上一道一道鞭痕交叠着新旧,有些地方还在渗脓。
火把的光照过来,他们没有躲,也没有求饶,一个个盯着铁栅栏外面站着的林渊,眼珠子里映着火光。
“这帮人是谁?”林渊问。
刘三从旁边拽过来一个被绑着手的乡勇,踹了一脚:“说。”
乡勇哆哆嗦嗦跪在地上:“回……回大人的话,这是曹爷两年前从流放的队伍里截下来的,说是朝廷的军器局匠人,犯了事被发配。曹爷买回来挖矿干活……不听话就打,打死了好几个。”
林渊走到铁栅栏前蹲下来。
“军器局的匠人?”
坑洞里一个年纪大些的汉子抬起头,嘴唇干裂,带着一条条血口,声音像砂纸刮着铁皮:“老子们是大明军器局火器作的匠户,崇祯十五年被诬造反充军,半路上让这狗日的截了卖进山里挖矿。”
林渊扫了一眼坑洞。能数出来的,还剩三十多个活的。
“会造什么?”
“火铳,火炮,火药,地雷,但凡跟火器沾边的,我们全都能干。”老匠人的脊梁骨撑了起来,“你要是也想让老子们挖矿,趁早给个痛快。”
林渊站起身冲王柱摆了摆手。
王柱上前两步,铁棍往铁栅栏的锁头上一砸。
锁头碎成三块,铁栅栏的门歪斜着弹开。
“出来。吃饭。”
匠人们互相搀扶着从坑洞里爬出来,有几个腿脚不好使的,被同伴架着。
丁修让人端了干饼和水过来,一个个往他们手里塞。
大部分人接过干饼就往嘴里塞,饿疯了的人顾不上体面,噎得直翻白眼。
但有一个人没动。
那汉子蓬头垢面,头发打结成一团贴在脑门上,胡子拉碴的看不清脸,身上的破布衫挂着泥和血痂。
他从坑洞里走出来,接过刘三递来的干饼,看都没看,握在手里。
他的目光越过林渊的肩膀,落在林渊背后斜挎着的那支鸟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