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杀了我
薛靳岿然不动,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鹤芙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手腕,刀尖贴着薛靳的脸侧游走,呼吸裹挟着果香酒气,喷洒在薛靳脸上,阴恻恻道:“你说是这鸽子血红,还是你的血红?”
薛靳依然没动,哪怕那冰冷的刀尖已经贴近他的咽喉,他眼皮都不曾掀动一瞬。
鹤芙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酒精让她的脑子轻飘飘的。
多有趣啊,想不到这个世界上,还有和她一样不怕死的人。
也不对,薛靳是不怕死,因为心有执念。而她是不想活,因为心无挂牵。
鹤芙忽然敛了笑,她直起身,将匕首随手往地上一扔,停在薛靳的膝边。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捡起来。”
薛靳顿了一息,伸手将匕首拾起来,双手托着,举过头顶,姿态恭谨。
鹤芙面无表情地命令道:“杀了我。”
薛靳的手微微一颤,终于抬起那双漆黑的眼眸,看了鹤芙一眼。
墨书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都变了调:“小姐,您说什么呢?”
鹤芙没有看她,仍旧盯着薛靳:“出去。”
墨书不肯,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里带了哭腔:“姐儿!”
鹤芙的语气冷下来,呵斥道:“我让你出去。”
墨书抿紧了嘴唇,不甘不愿地爬起来,临走前恶狠狠地瞪了薛靳一眼,屋子里只剩下鹤芙和薛靳两个人。
鹤芙再一次开口:“杀了我。”
薛靳垂下头,举着匕首的双手纹丝不动:“不敢。”
“这世间哪有你不敢做的事。”鹤芙笑了一声,“我下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折辱你,鞭打你,把你打得皮开肉绽扔在雪地里,你不想报仇吗?”
“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想?”鹤芙嗓音轻柔,她又一次贴近薛靳,手掌在薛靳俊美的面庞上游移,同时送上自己纤细白皙的脖颈。
他们靠得太近了,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鹤芙整个人几乎半倚在他身上。
远远看去,这姿态竟像一对交颈的鸳鸯,一个锦衣尊贵,一个狼狈落魄。
鹤芙殷红的唇贴上薛靳的耳廓,吐息湿热滚烫,裹着酒气:“母亲留给我的东西都在那妆奁里,地契、铺子、银票……,你杀了我就全归你了,有了那些东西,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她的手指从薛靳的侧脸滑下来,她抓着薛靳握刀的手,缓缓往上抬,细声低语,“划破我的咽喉,还是刺穿我的心脏。只要一刀,你就能报仇雪恨,去完成你想做的事。”
鹤芙的话语极具诱惑,又似有所指。
薛靳睫毛一颤,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瞳终于泛起丝丝涟漪,他垂眸看向以暧昧姿势依偎在自己怀中的少女,瞳孔深处翻涌着探究与审视。
薛靳微微挺起腰,手上也用了些力气,将刀尖抵在鹤芙的胸膛。
鹤芙勾了勾唇角,缓缓阖上了眼睛。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来,冰冷的东西被塞回了她的掌心,重新恭顺地垂下头,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薛靳不敢。”
静默了半晌然后一声低低的笑从鹤芙唇齿间溢出来,继而越来越大声。
“哈哈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她拊掌大笑,笑得整个身子都在颤,艳若桃李的面颊浮上一层病态的红晕,可下一秒又开始剧烈地咳起来,佝偻着腰,咳得胸腔都在震动。
门帘被猛地掀开,墨书冲了进来,脸上全是急色:“小姐?!”
鹤芙抬手擦去眼泪,指尖上的鲜血在他绯红眼尾留下一道血印子,衬得她的脸散发出一种不祥的惨白。
她转瞬之间又恢复到一副漠然的样子,慵懒地倚在榻上,半阖着眼像是要睡了。
“找个郎中给他看病,病好了,就在院里当个看门转眼便是一月过去。外头下人欢天喜地布置着院子,挂上红灯笼,贴上对子,准备迎接除夕。
鹤芙倚在窗边的软塌上看账册。到了年关,她名下那些田庄、铺子、果园的管事都送了账本来。
她一开始看不太懂,那些条目格式和记账方式都古旧得很,不过她花了半天功夫琢磨,把鹤府的旧账翻了几本对照着看,也就摸明白了七七八八。
账目倒没什么问题,杨氏出身扬州皇商世家,从小浸在算盘和账本里长大的,管人管事都有一套章法,留给鹤芙的这些人也都是经过她亲手调教出来的,做事稳妥,手脚干净。
倘若原主不作死,不胡乱折腾,顺顺当当地过完这一辈子,大富大贵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惜就算是鹤芙如今穿来了,也是照样作死。哪怕熟知剧情,可以趋利避害、逢凶化吉,她也通通没有兴趣。
逆天改命多累啊,不如躺着看看戏,混吃等死。
鹤芙现在看账册也纯属是因为无聊打发时间而已。
墨书从外间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盘子,盘子里搁着几个黄澄澄的柑橘,她喜气洋洋地说:“姐儿,金月庄的吴管事刚送了一箱柑橘来,您快尝尝!”
冬日里想吃一口新鲜的瓜果蔬菜是极难的,就算是京都的大户人家,也未必能日日吃到。
这柑橘从南边快马运来,一路上不知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到鹤芙手里时还带着果子刚从枝头摘下来的那股清冽香气。
鹤芙搁下账册,拿了一个在手里。橘子皮薄得透光,轻轻一剥便裂开来,汁水溅了一手,沾得指尖湿漉漉的,一股子清甜的柑橘味弥漫开来。
墨书忙凑过来:“我来吧我来吧,您别弄脏了手。”
鹤芙摇头,“你自己吃。”
她剥得仔细,连桔子瓣上的筋络也要摘得一干二净。
墨书见状也不好再劝,只好也剥了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蓦地亮了:“姐儿,这橘子好甜呢!”
鹤芙笑了笑,没说话,又拿了一瓣慢慢地吃。
墨书一边吃橘子一边闲不住嘴:“方才我出去,看见朝晖堂的人又来了,小丫头手里捏着一包药,明晃晃的,当我瞧不见呢。好在我给拦住了,没让她进来。”
她咬了一口橘子,满脸不解:“这都这个月第几回了,四五次了吧?又是送药又是送郎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碧影榭苛待下人呢。我真想不通,二小姐对咱们院里一个小厮那么上心做什么?”
“薛靳知道了吗?”
“知道啊,依照您的吩咐,每一次朝晖堂的人来,都告诉他,也跟他说了,二小姐体恤爱护他,若他想走就放他过去。可他偏不走呢。而且薛靳还说身体马上好了,随时可以来当差。”
墨书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姐儿,您说二小姐为什么这么看重薛靳啊?这小子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鹤芙往嘴里送了一瓣橘子,慢慢地嚼了,咽下去,才漫不经心地开口:“可能是长得好看吧。”
“哦,这倒是真的,薛靳这张脸确实是不错,难不成二小姐看上了他?”
鹤芙勾唇,“你说得不错。”
鹤玥的确是看上了薛靳。
但却不应该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