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慢慢玩
琉璃盏落水的咕咚声还没散尽,湖面便只剩一圈圈荡开的涟漪。
院中寂静无声。奴仆们望着那个冰窟窿,目光里同情与庆幸交织,庆幸被三小姐盯上的人不是自己。
鹤芙笑吟吟地拢着手炉,如花般秾艳的面孔上浮着轻快的笑意:“去拿吧,拿不到,你就别上来了。”
薛靳垂眸,漆黑的瞳孔中看不见任何慌乱和逃避的情绪,他三两下脱去棉袍,沉默地看了鹤芙一眼,然后没有一丝犹豫地跳入湖中。
伴随着落入水中的声响,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仿佛切身体会到了那股深入骨髓的寒冷。
这么冷的天下水,大概能要人半条命,更何况这湖这么大,就一个冰窟窿,万一在水下迷失了方向,找不到出口,那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人们惊惧地看向鹤芙,对这位主子的残暴又有了新的认识。
果然只有更恶毒,没有最恶毒。
鹤芙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唇角勾着一抹浅浅的笑,漫不经心地环视了一圈,众人就立刻低下头,生怕下一个被盯上的就是自己。
只有墨书神色不变,她只担心鹤芙会冻着,将兜帽扣好又去端了壶热茶来。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她看着鹤芙不得父亲疼爱,唯一宠爱她的母亲死在面前,一夜之间,鹤芙失去至亲又失去双腿,巨大的变故让鹤芙从一个活泼开朗的少女变成如今阴郁扭曲的模样。
墨书只会心疼她的小姐。
在她心里,鹤芙下的每一个命令都是合理的、正确的。鹤芙若有心折磨谁,倘若那人的痛苦能给鹤芙带来半分欢乐,那都是他的福气。
墨书甚至担心鹤芙会冻着,将披风的兜帽给鹤芙扣上了,又去屋里端了一壶热茶给他喝。
一息、两息……半刻钟过去,湖面平静如死水。
天空飘下细雪,落在鹤芙手背上瞬间融化。大家纷纷叹息,薛靳怕是上不来了。鹤芙仍是一脸平静,抿了口热茶,淡声道:“回房罢。”
墨书正要推她走,忽有人激动地喊:“有动静了”
“上来了!”
“薛靳还活着!”
鹤芙抬眸望去,浑身湿透的薛靳从冰窟窿里爬出来,单衣贴着皮肤滴水,在雪地上踩出一路深色脚印。
纵使薛靳已经狼狈不堪,依旧身姿笔挺地朝鹤芙走过来,一步一步,然后单膝跪在鹤芙面前,递上那只完好无损的琉璃盏。
他说:“幸不辱命。”
鹤芙没看琉璃盏,只凝视着他冻得失色的脸,轻声问:“冷不冷?”
薛靳眼珠动了动:“冷。”
鹤芙捂住嘴,低低笑起来,桃花眼弯成新月,笑意渐渐震得她身体发抖,那样畅快,那样恣意。
她摸了摸他青白冰冷的脸颊,红唇一掀,恶意满满:“没冻死你,真是可惜。”
薛靳直视着那双桃花眸,嗓音有点哑,“奴才命大,怕是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没关系。”鹤芙挑眉,在薛靳耳边轻声道,“天长日久,我们慢慢玩。”
她把琉璃盏塞进他衣襟拍了拍:“九千两黄金,赏你了。”
众人看薛靳的眼光瞬间从同情变成嫉羡,九千两黄金,够下下下辈子衣食无忧了。
早知道他们也下去捞,最多吃点苦头。只有墨书愤愤地推着轮椅往回走:“姐儿,这样也太便宜他了!”
鹤芙不在意地笑了笑。她猜薛靳定会拿琉璃盏去典当换钱养兵马,她乐得给他这个机会,薛靳成长得越快,对太子和三皇子的威胁就越大,到时候狗咬狗一嘴毛,她等着看戏。
朝晖堂里,鹤玥正依偎在三皇子怀中吻得难舍难分,裸露的胸口上尽是淫靡红痕。
侍卫忽然来报,说碧影榭的眼线传来消息,鹤芙逼薛靳跳冰湖捞盏。
鹤玥一听就急了,火急火燎要往外冲。三皇子拦住她,面露不愉:“你身子不爽,别随意走动。不过一个下人而已。”
鹤玥哑然,她没法解释那个反复出现的梦,薛靳坐在金銮殿龙椅上的梦。
那梦太真实了,满殿孤寂,男人眼里是阴鸷癫狂之色。
她确信那是未来,她想接近薛靳、在最落魄时施以善意,好让他日后感念,可这话她不能对三皇子说。
二人正僵持,侍卫再次禀报:“殿下,鹤三小姐来了。”
未见其人,便先听见一阵轮椅滚动的声音,接着便是鹤芙的笑声,“听闻二姐姐昨夜吃醉了酒身子不舒服,我特来看看,二姐姐可好些了?”
鹤玥披上外袍,又用被子盖住大半身体,回应道:“谢谢三妹妹关怀,我没什么大碍,睡一觉就好了。”
鹤芙笑着点头,视线仿佛才落在三皇子身上,行了礼。三皇子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在身后薛靳身上,头发还是湿的,碎发贴着颊侧滴水。
鹤玥不满地看向鹤芙:“你又惩罚下人了?数九寒天让他跳冰湖,不是要他的命么?”
鹤芙挑眉,似笑非笑:“怎么这么快就传到二姐姐耳朵里了。”
鹤玥皱眉,“说了多少遍,下人的命也是命,数九寒天,你让他往冰湖里跳,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鹤芙心想,我就是要他的命啊,可是他命太硬,没要走。
鹤芙笑了下,却将话头扔给三皇子,“三殿下觉得呢,这狗不听话,要不要打?”
要说鹤芙这些在三皇子看来都是小打小闹,在他们皇室贵族眼里,才是真正的人命如草芥。
可三皇子此刻只会站在鹤玥那一边顺着说:“玥儿心善,见不得残忍暴戾之事,三妹妹以后还是收敛些,不要在府中打打杀杀了罢。”
“哦,既然三殿下都这么说,那自然是有道理。”鹤芙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只是……我也没有惩罚下人啊,我是在奖赏他。”
鹤芙勾唇,“薛靳,你说。”
鹤芙摊手看着鹤玥。
小姐垂眸,道:“小姐的确没有惩罚奴才。”
鹤芙看着鹤玥,无奈摊手。
鹤玥心中暗恼,她就不明白,为什么薛靳受了这么多虐待,还是要留在鹤芙身边,鹤芙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你这奴才倒是忠心。”三皇子开口,“不如跟我回府,我许你个好差事如何?”
三皇子内心烦躁,无论是鹤玥异样的在意,还是心底那股若有似无的敌意,都让三皇子难以平常心看待薛靳,甚至想要处理了他。
鹤芙一拍手,高兴道:“能到皇子府中做事,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薛靳,还不快谢恩!”
鹤芙不卑不亢地拒绝,“多谢殿下美意,只是奴才只想留在小姐身边,伴小姐左右,并无其他意愿。”
敢拒绝皇子,这胆子可是相当大了,连墨书都为薛靳鞠了一把汗。
三皇子眯眼打量了薛靳半晌,忽然一笑,“果然是个忠心耿耿的奴才,那本殿下也不好强人所难,你就留在三小姐身边,好生伺候罢。”
三皇子将“三小姐”三个字咬得很重,意在提醒他,不要妄想接近鹤玥。
也不知薛靳有没有听懂,只是低头淡声道:“谢殿下成全。”
鹤芙有些遗憾、俩人没掐起来。她环顾四周:“二姐姐这屋子烧得这么暖,怎么还捂着被子穿外袍?”
鹤玥不自然地拢了拢衣领:“有点冷。”
“要不要请郎中看看?”鹤芙伸手要碰她,鹤玥惊慌躲开,用力抓住衣襟,反倒显得怪异。
她干巴巴解释:“昨夜喝多了酒,受了风……”
鹤芙挑眉,苦口婆心地劝告,“二姐姐切莫讳疾忌医,有病可要早治,我认识一个医术高明的郎中,每次薛靳受了伤都找他来治,好的可快了,是吧薛靳?”
薛靳:“……嗯。”
鹤玥急忙摇头。三皇子护着她,道:“不劳烦三小姐费心,若玥儿身子不适,我自会从宫中宣太医为他诊治。”
"二姐姐是我亲姐姐,虽说不是一母同胞,但大姐姐出嫁,四妹妹还小,家中就我姐妹二人年岁相仿,我自然要关心。"
鹤芙说得大义凛然,忽然又道:“说起大姐姐,她如今怀有身孕,我这做妹妹的实在担心。想起我娘怀我时食欲不振夜不能寐,想必大姐姐也辛苦。”鹤玥听了这话,面色一寸寸白下去。
三皇子淡淡道:“你想去,随时可去。”
这不过一会儿功夫,鹤玥又是紧张又是惊吓,又是愧疚又是吃醋,伤心、恼怒……各种纷繁复杂的情绪堆压在一起,让她本就疲累的身体雪上加霜。
到了晚上,鹤玥就真的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