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当真只是玩弄自己?
阔别五年,姜乾珩第一次听见她唤他的名字。
心头微颤,那年她在桂陌楼抛弃他,同另一个男人离开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
五年来,这场景常常出现在他的梦中,折磨着他。
他闭上眼睛,直欲从她身上攫取更多来补偿自己过往的痛苦。
“求我。”姜乾珩低头看着她挣扎却又无法逃脱的模样,仿佛在看一只被自己圈禁的猎物。
香玥宁说:“别做梦了,要我求你,绝无可能。”
她堂堂科甲状元,天子门生,时运不济才沦落至今天。
要她开口求他?凭什么?
当年,在东宫,太子是如何威逼利诱,什么阵仗她没见过。
后来,她在信州做县令,太子又是金银财宝川流不息地往衙门里送。
饶是这样,她都一点没有被太子打动。
她很清楚,她并非普通后宅女子,可以将自己的一生系于一个男人身上。
她没有亲眷可以依傍,唯一能靠的只有她自己。
姜乾珩在香玥宁的脸上看不见半分恐惧和祈求,忍不住在心底自嘲:姜乾珩,谁让你就是喜欢这种心如铁石的女人。
即便被她伤了百次千次,也没办法将她轻易割舍。
姜乾珩松开了她,站起身来,走到紫檀桌旁坐下。
香玥宁也赶紧起身,理了理刚才被弄乱的鬓角。
此刻,两人都会做戏得很。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是简简单单的上级叫下属来问话而已。
姜乾珩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都督请坐。都督可知雍州如今的境况?”
香玥宁道:“微臣虽初来乍到,但曾在信州忝居过县令之位,微臣深知如今大晟之积弊,在于财政。”
“实不相瞒,当年太子追至信州,之所以令参知政事宋询安如此忌惮,不仅仅是因为微臣可能威胁到他的外甥女,太子妃郑轩影的地位。”
“还因为太子为了追求我,为了帮我解决信州衙的财政危机,甚至不惜动用手中的权力,干涉了财政预算。”
“多年来,盐铁司把控着大晟的钱财支出,这些人都唯宋询安马首是瞻。”
“太子干涉财政使宋询安意识到他即便多年来辛苦经营,也不过是臣子中的头子,而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
“一旦将来他不再是参知政事,一旦将来太子破坏了大晟自建国以来就维系的财政运转体系,第一个被祭旗的,可能就是他宋询安。”
“因为他这些年干过的不能见人的事多了去了。”
“所以,他才拼了命要把我调离信州,他是为了让太子不要长期留在信州。”
香玥宁的一番阔论,道尽大晟最顶层的权力运转逻辑。
姜乾珩早就知道她有才,此刻又对她钦服不已。
姜乾珩道:“五年来,我从学徒做起,混遍了大晟富商们的钱庄。”
“在来到雍州做老王爷府上的账房之前,有五个富商争抢着让我去给他们理账。我全都拒绝了。”
他举起精致的螺钿茶杯,端到嘴边,呷了一口茶。
香玥宁立刻意识到自己作为下属的本分。
她走上前轻轻拎起茶壶,给姜乾珩的杯子倒茶。
毕竟在大晟的官僚体系里,雍亲王是雍州都督的直管上级。
姜乾珩道:“宁都督,你此番前来,想要我保护你躲过宋询安的迫害,我可以考虑。”
“但是,本王凭什么要无条件地帮你?尤其在你与本王有旧怨的情况下?”
“宁都督当年弃本王如敝屣,如今又来相求,前据而后恭,足可见是个小人,本王不敢信赖。”姜乾珩将杯子重重地搁在桌上。
“王爷认为微臣是小人,微臣再辩解也无济于事不是吗?
“倘若微臣说,当年抛弃王爷之事,皆是源于太子的胁迫,王爷会信吗?”
姜乾珩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眸像幽深的桃花潭水,他看不透。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可是,五年来他到处打探她的消息,只知她在太子府混得风生水起,被储君重用。
他更记得那日,她科甲高中后不久,圣上举行元宵家宴,亲自上城门对百姓发送恩赏。
他身着单薄的衣服,抱着家传的乌木算盘,正因为不想帮上一户钱庄老板洗黑钱而被逐出来,灰头土脸寻找下一户可以效力的人家。
他一抬起头,正看见香玥宁与太子并肩而立,好似一堆情投意合的夫妻。
那一刻,比他的身体更寒冷的,是他的心。
姜乾珩冷笑道:“香玥宁,你撒谎就像在殿选上回答策论一样行云流水,本王可不敢信你。”
香玥宁见姜乾珩话说到这份上,心知再无多言的必要,一时间只感觉心灰意冷,多年的宏图大志尽化作火中的灰烬。
她只得向姜乾珩行礼道:“那微臣只得另寻出路。微臣告退。”
她转身离去,姜乾珩却在后面叫她:“等等。”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说:“明日雍州巨贾秦朝安要宴请本王,你和本王一起去。”
香玥宁说:“王爷既不愿与微臣为伍,微臣还是不去了,免得碍了王爷的眼。”
姜乾珩道:“那秦朝安硬是要将他的女儿许嫁给本王,本王这些年也没怎么和女孩接触过,你陪本王一同去,给本王掌掌眼。”
“兴许本王一高兴,咱俩也就能言归于好了不是?”
他看着香玥宁的脸,想从她脸上捕捉到嫉妒和不快,却只见她一脸淡然。
他的心里不自觉地微微痛了一下。
难道在书院的那些年,她当真只是玩弄自己?
她当真只是拿自己当做消遣的玩具?
香玥宁说:“既如此,微臣愿意明日为王爷效力。”
五年未见,重新联结起两个人的关系的,竟然是另外一个女人。
香玥宁心中一阵酸楚。有什么沉淀经年的东西在她的胸口散开,冲撞着她的冷静和决心。
在书院苦读这么多年,只为了能施展一番抱负。如今,为何却落得如此境地?
当年,她科甲登榜后,从殿选的皇宫中出来,第一时间就想将这喜讯告与她的未婚夫姜乾珩。
可是,太子立刻就派人将她拦下了。
他告诉她,如果她不断绝婚约去东宫做少傅,他就派人挑断姜乾珩的脚筋,将他折磨至死。
在桂陌楼和姜乾珩毁婚分手那日,她刚说完绝情的话,扭过头,便在雨中泪流满面。
一直在等她的太子,拉她上了他的马车。
他抬手擦干她的眼泪,告诉她,这天下以后都是他的,只要她一点头同意,他立刻纳她为贵妾,以后保她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拒绝了。
你是权贵又如何?
为了保住姜乾珩的性命,她可以背弃婚约离开他。
但从此以后,她不会嫁给任何人。
“明日,本王派王府的马车去接你。”姜乾珩说完这句话,便让王府的侍女送客。
香玥宁起身行礼后离去。
姜乾珩站在菱格纹雕花木门前,止不住地想起,五年前她离开他的情形。
那时,他苦苦哀求:“玥宁,即使咱们在一起,我也定不会耽误你的前程。。。。。。”
香玥宁不语,面色若寒冰,只一口接一口地啜饮着杯中的桂花酒,并不抬起头看他一眼。
他哭了,求了,几乎放下自己全部的自尊,只想留住他深爱的人,他的未婚妻。
可是,她还是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发了疯一般追着她,却看见不远处,分明有一名男子,衣着华贵,肥马轻裘,正在等她。那正是当朝的太子。
那一刻,一直厌烦科举、厌倦官场争斗的他,第一次恨自己不是出身权贵世家,不是家财万贯的富贵公子。
第一次,他恨自己的爷爷在做盐铁司司长的时候被参知政事宋询安陷害罢免,自己的父亲和叔叔全都落得郁郁不得志的下场。
从那天起他就决定,不管是多么肮脏的泥潭,只要跳进去,能让他走上权势的顶峰,他都会义无反顾地前往。
他姜乾珩,迟早有一天,会把她从太子手里抢回来。
姜乾珩闭上眼,想让这些痛苦的回忆全部散去。
他现在是雍亲王。他有了权势,有了金钱。
无论用何手段,他都一定会留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