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子剑抵喉!
夜深了,北镇抚司诏狱底牢又阴又冷。
顺着青石台阶往下走,墙上渗出的水带着血腥味。
崇祯披着件黑大氅,兜帽拉得很低。
骆养性走在前面,双手按着绣春刀的刀柄,憋着气。王承恩提着灯跟在后面。
走到甲字号牢门外拐角处,骆养性刚要张嘴通报。
崇祯抬起手,五指张开停在半空。
骆养性把话咽了回去,冷汗湿了飞鱼服。骆养性弓着身子退到旁边,把视线让出来。
崇祯贴着长青苔的墙根,顺着牢房里的火光往里看。
铁栅栏后头,林澈盘腿坐在稻草堆上。面前的黄花梨小案上摆着桂花糯米藕和碧螺虾仁。林澈一手拿筷子,一手端着青花瓷盏,正慢吞吞的喝着桃花酿。
崇祯胃里泛酸。
大明天子为了省银子填九边的窟窿,在乾清宫里吃清水白菜,愁的掉头发。这个把朝堂搅翻天的阶下囚,在死牢里过得倒挺舒坦。
崇祯按着剑柄,想把那张黄花梨小案劈烂。
牢房里,林澈咽下酒,顺手把案上剩下的半碟红烧肉端起来,顺着墙根的狗洞推过去。
“老登,今天这红烧肉的火候不错,给你改善下伙食。”
隔壁传来铁链拖拽的动静,接着是吧唧嘴的声音。但是老头今天没像往常那样骂人。
一墙之隔的黑暗里,老头坐直了身子,眼睛盯着甬道方向。
外头打头那人传来的脚步声很轻,感觉武功极高应该是骆养性,至于旁边的两人一个脚步声像个太监而另一个……能让骆养性这个锦衣卫指挥使在前方探路,并且连通报都没有的人,除了那位小皇帝应该就没别人了。
老头清了清嗓子,大声喊过去:“小子。老夫吃了你的肉,却不得不说你两句。你之前在殿上那般顶撞圣上,实属大逆不道。”
老头这番话喊的中气十足,跟白天完全不一样:“当今天子,那是何等英明神武、气吞山河的中兴之主。皇上日理万机,铲除奸佞,胸怀天下。你那般口出狂言,皇上不仅没杀你,还把你关在这……这般好吃好喝的供着,这说明什么?说明皇上虚怀若谷,有圣君之相。老夫若能再见天颜,定要高呼万岁。”
林澈刚端起酒杯,听到这话笑出声。
“老登,行了。外头那阵穿堂风还没吹进来呢,你隔着墙搁这儿拍什么龙屁呢?”
林澈晃了晃青花瓷盏开口:“你那耳朵倒是尖,听见外头来大人物了是吧?可惜,你这马屁拍得有些太硬了,多少有点硌牙。”
老头在隔壁咳嗽两声,没敢接话。心里有些发慌。这小子自己找死别拉着别人。
林澈把青花瓷盏按在案面上,磕碰出声。林澈转过头,视线越过铁栅栏,看向崇祯站的角落。
“皇上,既然大半夜微服过来了,就别在阴沟里听墙角了。”
林澈声音不大:“这老头说你英明神武,我可不信。我猜这会儿,您肯定是在暖阁里受了气,拿着剑把满地的奏折账本砍了个稀巴烂,发现就算杀了那些文官也没用,这才跑来大牢,找我这个阶下囚撒气吧?”
站在甬道里的崇祯屏住呼吸。
崇祯在暖阁里发火的事,被这个底牢里的人一字不差的说了出来。帝王威仪在林澈眼里成了个笑话。
崇祯扯掉头上的兜帽,甩开黑大氅。
崇祯从阴影里走出来,迎着火光走到铁门前。十八岁的皇帝脸上带着熬夜后的青灰,盯着里面。
“开门。”崇祯看着林澈。
骆养性摸出钥匙,捅了几次找准锁眼。铁锁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滚出去。”崇祯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尖指着地,“退到甬道口守着。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靠近半步,格杀勿论。”
骆养性和王承恩退到底牢外面,把铁门从外头掩上。
林澈盘腿坐在案前,没挪身子。
“微臣不见天日,就不给皇上行大礼了。”林澈指了指对面那堆干草,“皇上若是嫌这地方腌臜,站着听也行。”
锵!
崇祯面沉如水,没有半句废话,双手死死握着剑柄欺身逼近,冰冷的剑锋直直抵死在林澈的脖颈上。
剑刃划开青布衣领,在皮肤上压出条红线。
“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崇祯出声问。
林澈没躲。仗着霸王之力在身,他要是想动手,只需两根手指就能将这柄天子剑折成废铁。
“皇上若是想杀我,何必大半夜屈尊降贵,跑到这又湿又臭的活人坟来?”林澈靠着墙,看向崇祯。
“天子剑是用来杀建奴的,拿来在暖阁里砍账本撒气,未免太憋屈了。”林澈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抵在脖子上的剑锋往外推了推,“再说了皇上,您这剑刃上还带着砍奏折崩出来的卷刃缺口呢,剌在脖子上怪疼的。”
崇祯把剑收回来一点。崇祯看着林澈。
“林澈,你真以为你背后的人,能瞒得过朕的眼睛?”崇祯往前探了探身子,开口说,“你原籍浙江,世代军户。进京赶考本该按理投奔同乡互助的苏州会馆,可你偏偏一头扎进了淮西勋贵建立的凤阳会馆!”
崇祯绕着林澈走了两步。龙袍下摆拖过地上的脏水,崇祯没管,盯着林澈。
“别在朕面前装神弄鬼!”崇祯提高了声音,“说!到底是京城里哪个国公哪个侯爷在背后给你递的话?他们刻意推你这个狂徒出来,拿这等骇人听闻的军国大事试探朕的底线,究竟想从朕手里……获得什么东西?”
隔壁牢房里,老头贴着墙缝听着。
牵扯到京城勋贵?老头心里盘算。隔壁那年轻人说话的口气,不像个底层文官。莫非真是哪个公侯留下的私生子?
老头后背冒了汗。
不对劲。皇上在这儿审问能掀翻朝堂的绝密,竟然连个清场的意思都没有。
老头在朝堂混了一辈子,比谁都清楚死人才能保守秘密。皇上不避讳他这个旧党残余,怕是想好要送他上路了。
【小剧场】
隔壁老登日记:完了完了,听到了不该听的,这小子自己作死还拉我垫背。早知道刚才那盘红烧肉就不吃了,吃了嘴软,想骂他都找不到词儿。现在咋办,在线等,挺急的!要不我现在对着墙缝高呼三声“皇上圣明,林澈奸贼”?会不会显得太刻意了?算了,还是先装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