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来人!拿下!
出了山洞,日头已经偏西。
周莽领着裴照月和纳兰星,绕着山洞向外围开始搜索。
他找得很仔细,走几步就拨开草叶看土,又凑近树皮看抓痕。
找了几圈下来,什么都没发现。
周莽终于松了口气。
山洞周围没有脚印,估计这片山没被野兽占。
不在野兽的领地里,十天半月不来一趟,就算有痕迹也被弄没了。
不过无论是哪种情况,这都是好消息。
“有什么发现?”
他回头问纳兰星。
纳兰星一路也在看,既然被周莽看穿了底细她也不再隐藏。
她蹲在地上将翻开的落叶又重新盖好,微微抬头,领口露出了鼓胀的亵衣,轻轻吐出两个字。
“净山。”
周莽点了点头,刚要说话,眼角余光瞥见裴照月。
这位裴大小姐正微微蹙着眉,一脸“我在认真思索”的凝重,可那眼神分明是空的。
没听懂,偏还要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跟着点头。
周莽差点笑出声。
他抬手,在那颗绷得笔直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丛林里的野兽,领地意识极重。”
他一边揉一边解释。
“隔三差五就要巡一遍自己的地盘,一来是防别的野兽闯进来,二来是找猎物。天天巡,日日踩,地上不可能没有脚印。”
“没有脚印,就说明这里没有野兽,或者很久没来过了。”
“猎户管这种地方,叫净山。”
裴照月僵在原地。
那只手掌又宽又热,落在她发顶,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像揉一只炸了毛的猫。
她长这么大,除了爹娘,没人这样摸过她的头。
脸颊不受控地热了起来,心跳也跟着乱了拍子,咚咚咚,撞得她胸口发慌。
她想躲,脚却像钉在了地上,想骂“登徒子”,喉咙里却软得发不出声。
“哦。”
她低着头,轻轻应了一声。
周莽收回手,转头看向纳兰星,话锋一转:
“净山这两个字,普通猎户可说不出来。”
“你虽然拿泥灰抹了脸,可骨相骗不了人。”
周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
“你不是大禹人。”
山风穿林,一时无声。
纳兰星直直地迎着那道目光,看了周莽两息,忽然笑了。
“周大人果然厉害。”
她笑得坦荡,蜜色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打从你在洞口一口道破我的身手,我就知道,瞒不住你。”
“我是西羌人,白狼部的。”
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泥灰,露出深邃的眉眼。
“我们那儿,山高林密,人人挽弓。我既是猎手,也是战士。”
周莽毫不意外。
这一路他早看出来了,这女人肤色深,是常年日头底下晒出来的,可五官比中原人深邃太多,眉骨高,眼窝陷,是异族的骨相。
他心里默默盘了一笔账。
这队伍里一共十七个女人,性子没一个重样的。
会医的,会使刀的,会带队的,会打猎的,会拢人心的……
这些女人柔弱是柔弱,可各有各的用处。
让她们个个全能,不可能。
但把每个人搁在对的地方——
这支队伍,就不是累赘,是本钱。
“你是谁,不重要。”
周莽看着纳兰星,一字一句,“重要的是你的选择。”
“选择你自己,咱们好聚好散,这山你随便走,我不拦。”
“选择我——”
他顿了顿,眼神平静得像深潭,但手却猛地甩出,一道黑芒闪过。
“就得让我放心。”
“噗!”
一根铁尺深深的插进三米外的一棵树干上。
入木三寸。
说完,周莽转身,朝着溪水的方向走去。
纳兰星站在原地,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息,忽然扬声:
“我叫纳兰星。”
“白狼部让雪豹部吞了,男人杀光,女人分光。我宰了两个押我的,逃进了大禹。”
她快步跟上来,将周莽甩出的那根铁尺交到周莽手上,声音又稳又冷。
“但是我受伤太重,在路上让人伢子拐了,卖进县里,我把主家打成了残废,这才进了流放的队伍。”
裴照月微微一怔:“原来你是这么进来的。”
“进了队伍,我谁也没信过。”
纳兰星看着前头的周莽,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不过从今天起,我信他。”
不多时,一条小溪横在三人面前。
溪水清浅,潺潺地淌。周莽在溪边蹲下,扫了一眼湿润的泥滩:
“畜生都要喝水,沿溪找,看有没有蹄印爪印。”
三人散开,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几人就发现了许多痕迹。
周莽逐一看过。
这些痕迹大都是鹿、兔、獾子这类小兽的痕迹,没有大型猛兽的。
回到洞口,周莽把众人拢到一处。
“周围查过了,没有大虫猛兽的痕迹。”
底下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吐气声。
“纳兰星。”
“在。”
“从小溪到洞口这条道,下套子,设陷阱。洞口周围再加一圈警戒的,拴上响器,夜里来个活物,咱们得先知道。”
“要开荤的,跟她去远处打猎。”
周莽目光一转,指向人群里一个低着头的年轻姑娘。
“你,跟她一起。”
那姑娘猛地抬头,一脸错愕。
“啊?我、我吗?”
“你叫什么?”
“阿禾……”
姑娘有些手足无措。
“我叫阿禾。”
“你也懂些狩猎。”
周莽说得笃定。
“别推了,去吧。记住,必须两人同行,谁也不许落单。”
阿禾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问出那句“您怎么知道”,红着脸应了。
旁边的纳兰星却留了个心。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阿禾,这一看,才瞧出端倪。
这姑娘走路落脚极轻,蹲坐时腰背绷而不僵,一双手食指侧面全是细密的旧茧。
不是行家里手,根本看不出。
纳兰星心头一震,再看周莽时,眼神彻底变了。
十七个人,他扫一眼,就把谁是猎手、谁是累赘分得清清楚楚。
自己跟的这位主人……到底是何等人物?
“大人要去狼山县了?”
沈清梧轻声问。
周莽点头。
查探周围的情况已经耽误一些时间了,他必须抓紧行动了。
裴照月拿起那柄班头的佩刀,递到他面前,眉头拧着。
“你一个人,太危险。刀拿着。”
“拿不了。”
周莽摆手,扯了扯自己身上的皂衣。
“穿着这身皮,挎一把班头的刀进城,太惹眼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周大人。”
一道声音从人群后头响起,不高,却清清朗朗,让嘈杂的洞口霎时一静。
“我跟你去。”
周莽脚步一顿,回头。
人群里走出一个女人。
瘦弱,不起眼,一身粗布囚服,但站在那儿却脊背笔直。
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沉静得不像一个流放的女犯,倒像……坐在高处看惯了人的人。
周莽微微皱眉,心头莫名一震。
之前他扫过这女人几回,只看出她安静、从容,不多言不多语。
可此刻四目相对,他从那双沉静的眸子深处,看出了一丝东西。
威仪。
那是久居人上、发号施令惯了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此女,大有来历。
周莽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
那女人微微一笑,福了半福,动作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萧鸾。”
周莽目光微闪,轻轻点了点头。
“好,你跟我走。”
狼山县位于狼山东北,距离周莽他们的洞穴大概八里的路程,走过去差不多一个时辰。
周莽带着萧鸾来到城外,心中微微沉了一下。
这城内设有军储仓,储粮万石,城门的查验比寻常县城要严苛数倍。
城门洞两侧,甲士列队而立,他们头戴铁盔,腰悬腰刀,手持长枪。
门洞上方悬着一块木牌,朱漆大字写着。
“粮城重地,出入勘验”。
城墙垛口间,还有弓手往来巡视,目光如鹰隼般扫视下方。
守门的是一位队正,年过四旬,面皮黝黑,左颊一道旧刀疤从眉角斜划至耳际。
他端坐于城门洞旁一张榆木案后,案上摆着名册、印泥、令箭。
周莽带着萧鸾来到他的案前,抬手抱拳施了一礼。
“军爷!”
那名队正没有放下笔,只是微微抬眼看向周莽。
周莽脸色苍白,身穿破烂皂服,上面还有不少血迹。
队正放下笔,眉头皱了起来,开始仔细打量起周莽和旁边的女犯。
“你们是怎么回事?”
声音不高,但却带着十足的威压,一旁守卫的士兵,也慢慢往这面靠过来。
“我是雁门县,押解差役周莽。”
周莽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朝着那队正微微一亮,紧接着又连忙收了起来。
虽然周莽动作很快,但那名队正还是看清楚了令牌的样子。
只见他面色大变,“腾”的站了起来,回手拔出了腰间长刀。
“来人!”
“拿下!”